「一直以来辛苦你了,芙宁娜。请以我理想中那样,以人类的身份,幸福地活下去吧。」
「按照约定,我将这份自我(灵魂)交还于你,莫洛斯。今后,以我最深爱的模样,继续生活下去吧。」
————
枫丹的雨下的深沉。
一道流光从歌剧院中穿梭而出,矗立于枫丹之上,俯视这片即将被水淹没的土地。
那维莱特的呼吸渐沉,无论是与芙卡洛斯的交谈,还是取得古龙大权后与命运的谈判,又或是传入耳中的告白…
这一切都太过沉重了。
“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在此宣告…”
他缓缓举起手,完全的水元素喷薄而出。
水面上,灿金的法阵中央挤满了混沌的人形。
众生在莫洛斯的尸体上重获新生,而他却已经沉入大海,意志稀薄。
“我将赦免你们所有枫丹人的罪孽。”
在他降下判决的那刻,所有枫丹人体内的胎海能量均被元素龙王抽离,转化。
新鲜的「血液」取代「胎海」在血管内流动。
被灵露与胎海短暂赋予身形的人们也随之拥有了真正的身体。
琳妮特眨眨眼,低头望着掌心的皮肤,伸出手摸了一下。
温热、细腻。
就像所谓的溶解完全是一场落幕的戏剧,当幕布落下,所有参演的人们都变回原先的模样。
“那维莱特做到了。”
派蒙飞到琳妮特身旁,对上她的目光,视线顿时陷入一片朦胧。
“呜呜呜,太好了…大家都回来了。”
“派蒙…”琳妮特浑身一僵,轻轻将派蒙推开。
“莫洛斯大人呢?”
“……”
琳妮特没有注意到派蒙的僵硬,不止她,所有从胎海中重塑的人们纷纷都投来了视线。
“嗯…我好像被莫洛斯大人抱了一下?”
“抱?!明明他只是一直陪在我们身边吧?”
“胡说!他只是用声音引导我们彼此分离而已,哪有什么身体接触?你们梦疯了吧?”
……
关于莫洛斯究竟做了什么,众说纷纭。
但所有人都隐约记得,当众多意识融为一体不分你我时,是莫洛斯将他们彼此分离,重新认识「个体」。
琳妮特没有加入讨论,只是一直注视派蒙,看着她视线不断闪躲,泪水不断落下。
琳妮特隐约猜到了真相,那双向来被众多魔术师夸赞的手此刻颤抖不已。
“他为了我们…”
“小心!”
空持剑飞来,对着不明状况的人们喊道,“浪来了!屏住呼吸!”
众人回头望去,瞳孔骤缩。
下一刻,海浪带着所有生命奔腾,流过枫丹的每一处角落。
水脉流过沟壑,跨越山河,最终归于露景泉。
神座上,少女的泪珠一颗颗没入海面。
所有枫丹人都被海浪卷走,仅留她一人坐在这里,绝望哭泣。
「所有人都会溶解在海里,只剩水神自己在神座上哭泣。」
「至此,枫丹人的罪孽才会得以洗刷。」
————
那维莱特向悬在远方的天空岛投去目光,冷冰冰的,没有怨恨,但也没有半分感恩。
他只是等待三位影子完成她们所答应的条件。
作为交换,他将以完全的元素龙的姿态走入「命运」,在天空留下属于自己的印影。
“稳赚不赔的买卖。”「生命」如是说道,“如今已然能称为「人类」的枫丹人得到水之龙的照拂,与天理期盼的本质并不冲突。”
“嗯,我没有意见。”「时间」说道,“被困在时光循环中的灵魂,是水之魔神一手策划的结果。即使我不满意她的手段,但也要进行纠正。”
“看来只剩下我了?”「死亡」冷哼一声,“在规则允许的前提下,我自然不会有所异议。反正所有灵魂终究会回归地脉,不过是早晚的区别。我的耐心还能支撑我多等一段时间。”
“难得我和纳贝小姐有意见统一的时候。那么,是时候给他答复了吧。”「生命」双手抱臂,生的权能已然展现,“我不喜欢有人盯着我的感觉。所以快点动手吧,让这位被「枫丹」感化的水龙早些步入命运。”
“再拖下去,小心节外生枝哦。”
古龙的权柄在高空中骤然收拢,四周奔涌的水元素如受号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那维莱特怀中一点点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水流沿着他记忆中的模样反复描摹,肩骨应当在何处收窄,腰腹又该有怎样的弧度,就连垂落的发丝都在元素的流动中一寸寸生长。
那维莱特从未如此感谢自己拥有漫长而清晰的记忆。
他记得这个人站在审判庭前微微偏过脸的模样,记得他伏案太久时会下意识揉捏右腕,也记得两人并肩而行时,对方的肩膀究竟会落在自己身侧多高的位置。
五百年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再是漫长岁月的证明,而成了一张不容丝毫差错的图纸。
他一点点,把莫洛斯画了回来。
直到最后一缕水光落在闭合的眼睫上,那维莱特才终于停下动作。
他的左手掌心中,一枚近乎透明的水球微微震颤。
里面蜷缩着由「时间」送来的灵魂。
那维莱特低头看了它片刻,随后伸出手,把水球随即推入躯壳胸口。
失去支撑的两具身体同时向下坠落。
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那维莱特一手扣住莫洛斯的腰,将还没有恢复意识的人牢牢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向下展开。
完整的水之大权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向整片枫丹海域铺开。
海洋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无数原本早已散去的东西,从海水深处浮了起来。
它们有些沉入胎海,有些随着水脉流向遥远之处,还有一些甚至已经破碎得辨认不出原本属于谁。
不过那维莱特认得,所以海也认得。
零散的意识受到灵魂深处的牵引,从四面八方向着那具刚刚诞生的身体汇聚。
破碎的记忆彼此咬合,断裂的意志重新接续,那些已经散入水中的部分,被完全之龙以近乎蛮横的力量从世界手中重新夺了回来。
它们追逐着下坠的两个人,一道又一道没入莫洛斯身体。
直到——
莫洛斯睁开了眼睛。
意识恢复得毫无征兆。
眼前首先出现的是一片模糊的蓝,随后才逐渐聚焦成近在咫尺的脸。
…那维莱特?
莫洛斯眨了一下眼。
思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迟钝得让他以为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没有灵魂的存在,也能来到地脉中吗?
直到腰间传来清晰的束缚感。
那维莱特的双手牢牢扣着他,两个人随着惯性不断向海底沉去,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留下多少空隙。
莫洛斯又眨了一下眼,下意识吸气。
冰冷的海水猛地灌入鼻腔。
“唔——!”
从未有过的灼痛瞬间沿着鼻腔一路烧进肺部。
莫洛斯的瞳孔猛然收紧。
这具刚刚被创造出来的身体显然还没有学会如何在水中保护自己,更糟糕的是,他过去作为水元素生灵的一切本能似乎都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溺水。
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手臂仓促抬起,下意识便要捂住口鼻。
然而那维莱特比他更快。
扣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莫洛斯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便已经压了下来。
柔软的触感覆住嘴唇。
莫洛斯彻底僵住。
第一口渡来的空气让正在痉挛的肺部重新舒展开来,可那维莱特没有立刻离开。
起初这个吻甚至算得上克制。
像在确认唇瓣是温热的,确认怀里的人拥有呼吸,确认这具刚刚从水中塑造出来的身体真的承载住了那个险些消散的灵魂。
可这种含蓄的确认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
那维莱特扣在他腰后的五指一点点收紧,不断上移,直到托住他的脸颊,逼迫二人更加靠近彼此。
紧接着,相触的嘴唇又一次压了下来,比方才更深,也更加用力。
那维莱特很少流露出如此具有侵略性的情绪。
可这一刻,五百年来所有不曾宣之于口的恐惧似乎都从那份沉默中挣脱了出来。
他含住莫洛斯的下唇,牙齿并未真正用力,却仍旧在柔软的唇肉上留下极其鲜明的存在感。
舌尖抵开还未来得及闭合的齿关,带着不讲道理的强硬侵入其中。
莫洛斯的大脑依旧迟钝。
灵魂与新生身体之间尚未完全弥合的错位,让他的反应总是比发生的一切慢上一拍。
直到舌面被卷住,柔软的触感从上颚擦过,他才终于意识到——
那维莱特正在吻他。
而且吻得一点都不像那维莱特。
没有惯常的从容克制,甚至称不上优雅。
像是一个已经失去过的人终于确认珍宝重新落回怀里,于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顾不上,只想把他的呼吸、温度乃至存在过的证明全部吞进去。
莫洛斯被吻得有些发懵,甚至忘了挣扎。
只有偶尔因为换气不及发出的细微声音,被海水与纠缠的唇舌一同吞没。
那维莱特显然听见了,于是动作短暂停了一瞬。
可他显然不打算给莫洛斯再留有任何逃跑可能,只稍稍改变角度,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他的舌尖没有再强硬地索取,而是缓慢掠过他的唇齿。
仿佛要借这样漫长的亲吻,一点一点确认——他还活着。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等那维莱特终于稍稍退开时,莫洛斯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想做什么。
海水隔在两人之间,发丝在水中缓慢漂浮。
那维莱特仍没有松开手,紫色的眼睛在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位置注视着他。
莫洛斯的唇上还残留着方才被反复厮磨后的酥麻。
然后,他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件事。
…不对啊,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他张了张嘴,海水又灌了进来。
“……”
那维莱特闭上眼睛,脸上的神情甚至有一点像是无奈。
随后再次低下头,替这个刚刚重新学会做人,却显然还完全没学会如何在水下闭气的家伙堵住了嘴。
这一次,莫洛斯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攥住了那维莱特胸前的衣料。
与此同时,整片海洋仍在他们身边流动。
“请允许我进行一次自我介绍。”
声音在水下清晰的传入莫洛斯的耳中,那维莱特的拇指轻抚他的脸颊,两双眼中彼此倒映着对方的模样。
“我是那维莱特,受芙卡洛斯之邀,前来担任枫丹的最高审判官。”
“但同时,我也是你的恋人,你的丈夫,今后将要与你共度余生的人。”
“不管你是否承认,这段关系都没有更改的可能。”
莫洛斯的瞳孔骤缩,眼看他又要差点忘记憋气呛一口水。
水之权能再现,得到水之龙赐福的莫洛斯深吸一口气,望着那双认真的眼眸,唇角勾起弧度,回道。
“Alors, je suis votre coupable.”
那维莱特发出低哑的笑声,紧紧抱着莫洛斯。
直到海水褪去,万千枫丹人从水泡中离开,重回他们的家园为止。
“在这场审判里,你我早都已经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