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下狱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里、酒肆中、街边的摊贩,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神色慌张,悄悄收拾细软准备跑路——那些都是魏忠贤的党羽。
西施和周怀瑾走在街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但他们没有停下来,径直往东厂的方向走去。徐谦还被关在东厂的牢里,他们要去接他出来。
东厂门口,锦衣卫已经接管了防务。西施递上杨涟给的文书,锦衣卫验过之后,放他们进去了。牢房里阴暗潮湿,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西施沿着狭窄的甬道往里走,两边的牢房里关着不少人,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趴在栏杆上,目光麻木地望着他们。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西施停住了。她看到一个人靠在墙边,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痕,但目光依然平静。是徐谦。
“徐先生。”西施喊了一声。
徐谦抬起头,看到她,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笑意:“西施姑娘,你来了。”
狱卒打开牢门,西施走进去,扶起徐谦。他瘦了很多,身上有伤,但还能自己走动。他走出牢房,迎着外面的光,眯了眯眼睛:“这牢里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还是外面的天,亮堂。”
西施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徐先生,辛苦你了。”
徐谦摇头:“不辛苦。倒是你,从台州一路到京城,吃了这么多苦,才是真的不容易。”
三人走出东厂,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徐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牢里的霉味都吐干净。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厂的匾额,道:“魏忠贤倒了,但阉党还在。曹化淳虽然革了职,但东南的税案,还没查完。接下来,还有得忙。”
周怀瑾道:“徐先生,你先歇几天。东南的事,我们慢慢来。”
徐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跟着西施和周怀瑾回到客栈,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吃了一顿热饭,气色才好了些。
傍晚,郝铁从外面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曹化淳被押进诏狱了。皇上下了旨,要彻查他在东南的所作所为。台州、温州、宁波的百姓听说这个消息,都放了鞭炮庆祝。”
西施心里一暖:“那就好。”
郝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西施,事情办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西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台州到京城,她一直在赶路,一直在想办法,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事情办完之后,她要去哪里。
她想了想,道:“我想回台州。念慈堂被封了,老周走了,徐先生也出来了。我想回去,把念慈堂重新开起来。”
郝铁点了点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西施看着他:“你跟我回去?”
“对。”郝铁道,“我在台州跑船跑了半辈子,除了跑船,我也不会干别的。念慈堂要重新开起来,总得有人跑腿。我帮你。”
西施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看着郝铁,过了很久,才道:“好。”
夜里,西施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京城的秋夜,天高云淡,星星比台州的海边还要亮。她攥着那枚铜钱,心里默默道:周少爷,你那边的事,办完了吗?
第二天一早,周怀瑾来辞行。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西施:“我要回台州了。念慈堂要重新开起来,总得有人张罗。徐先生留在京城,帮杨大人查阉党的案子。我回去,把念慈堂收拾出来。”
西施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周怀瑾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很久,他才道:“西施,等念慈堂重新开起来,你回来吗?”
西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念慈堂是周家的,我回不回去,不都一样?”
周怀瑾摇了摇头:“不一样。念慈堂是你撑起来的,没有你,它早就倒了。你回来,它才算真的重新开了。”
西施没有回答。她看着周怀瑾,心里像这秋夜的天,清朗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过了很久,她才道:“等我把这边的事办完,就回去。”
周怀瑾笑了:“好。那我等你。”
他说完,翻身上马,朝西施挥了挥手,策马而去。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消失在街巷尽头。
西施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想起台州的暴雨,想起念慈堂的灯火,想起钱塘江边那个攥着信纸、指节发白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客栈。
郝铁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见她进来,问:“周少爷走了?”
“走了。”西施道,“回台州了。”
郝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继续收拾东西,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塞进一个旧包袱里。西施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从台州一路陪她到京城的汉子,像一棵沉默的树,不声不响,却一直挡在她身后。
“郝铁。”她喊了一声。
郝铁回过头:“怎么了?”
“谢谢你。”西施道,“这一路,辛苦你了。”
郝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这些做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西施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窗边,望着京城的天色。秋雨过后,天终于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上,把整座城都照亮了。
她想起徐谦说的那句话:“还是外面的天,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