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事,像一场漫长的潮水,终于退了下去。魏忠贤下狱,曹化淳革职,阉党被彻查,东南的税案也重新审理。西施在京城又待了半个月,帮着杨涟和徐谦整理东南税案的卷宗,把刘振雄的供词、周怀瑾带回来的账本、台州商户的万民状,一一归档。杨涟看着这些证据,感慨道:“东南的百姓,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西施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事情办完了,该走了。
临走前一天,她去看了刘振雄。他被皇上赦免了罪名,但官职是保不住了,只留了一个“戴罪立功”的名头,帮着刑部查阉党的案子。他见了西施,沉默良久,才道:“西施姑娘,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只管开口。”
西施摇了摇头:“刘大人,你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刘振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西施和郝铁出了京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来时是秋天,走时已是深秋。路两旁的树叶落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西施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里像这天气一样,清朗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从京城到台州,走了十二天。比来时慢一些,但心里踏实了许多。路过杭州时,西施特意去了一趟泰和钱庄。钱庄已经被查封了,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孙掌柜也被下了狱。西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走吧。”郝铁道,“事情都办完了,还看什么。”
西施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第十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台州。
台州的秋天,比京城暖和一些。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熟悉又亲切。西施走在台州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的店铺、行人、摊贩,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念慈堂的门开着。周怀瑾站在门口,正指挥着几个伙计往里面搬东西。见她回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西施道。
周怀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看看吧,收拾得差不多了。”
西施走进念慈堂。里面已经打扫干净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药柜擦得锃亮,柜台上的算盘也换了新的。她走到柜台后面,摸了摸那算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老周要是还在,看到这光景,该多好。”她低声说。
周怀瑾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周走了,但念慈堂还在。他要是知道念慈堂重新开起来了,一定高兴。”
西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走到门口,望着台州的街道。夕阳西下,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远处传来海潮的声音,一阵一阵,像这城的心跳。
第二天,念慈堂重新开张了。没有放鞭炮,没有请客,只是把门板卸下来,把药柜擦干净,把匾额重新挂上去。台州的街坊们听说了,都来帮忙,有的送米,有的送菜,有的帮着搬东西。西施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忙碌的人群,心里像这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
郝铁在门口帮着搬药材,忙得满头大汗。西施走过去,递给他一碗水:“歇歇吧。”
郝铁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不累。念慈堂重新开起来,是好事。”
西施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站在门口,望着台州的街道,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海平线,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浪,总算有了归处。
傍晚,周怀瑾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京城来的。徐先生写的。”
西施接过信,展开一看。徐谦在信里说,阉党的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魏忠贤被定了罪,曹化淳也被判了流放。东南的税案,皇上已经下旨,减免台州、温州、宁波三年的赋税,以安抚百姓。信的末尾,徐谦写道:“西施姑娘,东南的事,总算有了个了结。你在台州,好好过日子。念慈堂的灯火,该亮起来了。”
西施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她站在念慈堂门口,望着台州的夜色。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海潮声一阵一阵传来,像这城的心跳。
她想起台州的暴雨,想起念慈堂的灯火,想起老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她想起徐谦被带走时那平静的眼神,想起郝铁冒雨送信的背影,想起周怀瑾在钱塘江边攥着信纸、指节发白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念慈堂。柜台上的油灯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映着药柜、桌椅、算盘,把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郝铁从门口探进头来:“西施,该吃饭了。”
“来了。”西施应了一声,吹了吹灯芯,让火苗更亮一些。
她走出柜台,朝门口走去。身后,念慈堂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像台州海边那盏不灭的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