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汉王宫·昭阳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世子刘广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的。他看着母亲尔朱英娥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母亲那双曾经温暖有力、如今却冰冷的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恐惧:“母亲……母亲……儿子来了……广儿来了……”
尔朱英娥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曾经明亮如星、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已有些浑浊,但在看到儿子脸庞的瞬间,还是绽放出一丝温柔而满足的光彩。她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慈爱的微笑:“广儿……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大了……真好……真好啊……”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耗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刘广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他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拉住她即将飘散的生命。“母亲……别走……求求您别走……儿子离不开您啊……您走了……父王……父王该怎么办?他还在前线……”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和对未来的茫然让他几乎崩溃。
听到“父王”二字,尔朱英娥眼中泛起一丝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刻骨的思念,有深沉的眷恋,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那个时代的骄傲女子的遗憾。她断断续续地,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低声说道:“你……父王……胸怀……天下……要做……大事的……我……这一生……能遇见……他……何其……有幸……”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望向了遥远的河北战场,望向了那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突然,一阵无法抵御的寒意袭来,尔朱英娥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刘广立刻扑上去,紧紧抱住母亲,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逐渐冰冷的身躯,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母亲的衣襟上。
尔朱英娥强提着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眼神变得异常严肃而清醒,她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地叮嘱,声音虽弱,却字字如刀,刻在刘广心头:“广儿……听……听我说……我走之后……你……你可以……依靠……明妃(贺拔明月)……她……可信……你父王……正……在一统……天下……的……最后……关头……你要……秘……不发丧……切不可……影响……他……军心……你父王……最重……情谊……将来……感念……此事……一定会……立你……为……太子……” 她喘息得越来越厉害,脸色浮现出一种不祥的潮红,“后面……的……事……就要……靠……你……自己……” 话音未落,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头轻轻一歪,软软地靠在了儿子的肩膀上,嘴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呢喃,只有紧贴着她的刘广,才勉强听清了最后几个模糊的音节:“璟郎……不能……做你的……皇后……真……遗憾……啊……”
声音戛然而止。
刘广感觉到怀中母亲的身体彻底松弛下去,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也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慢慢垂落。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撕心裂肺的嚎啕痛哭冲破了他的喉咙,响彻了整个死寂的昭阳殿:“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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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廊下。
身着素色宫装、气质端庄而沉静的明妃贺拔明月,一直静静守候着,听到殿内那悲恸至极的哭声传来,她身体微微一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与冷静。
她并非不难过,尔朱英娥是她敬重的正妃,但她更明白此刻什么才是最要紧的。
她立刻侧身,对侍立在一旁、脸色同样苍白的贴身女官低声、快速却清晰地吩咐:“立刻出宫,密传绣衣卫大统领杨檦前来见我!记住,要快,要隐秘!”
女官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时,绣衣卫大统领杨檦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昭阳殿外的偏殿。一路上,他心中充满了诧异与不安。绣衣卫乃汉王刘璟亲掌的情报与监察机构,职权虽重,但向来严格限于外朝与地方,严禁插手、监视宫禁内帷之事。明妃贺拔明月素来谨守本分,为何今日会明知故犯,紧急召见他这个外朝官?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大事,需要她如此破例?
踏入偏殿,见到面色沉凝如水的贺拔明月,杨檦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听到明妃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杨统领,闲话少叙。我只问你一句:大王离京前,可有明令让你麾下的绣衣卫,监视宫禁?”
杨檦心中一凛,立刻摇头,斩钉截铁地回答:“回禀明妃娘娘,绝无此事!大王严令,绣衣卫不得涉足宫闱,此乃铁律!臣亦从未敢越雷池半步!”
贺拔明月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好。既然如此,杨统领,现在宫里出了一件惊天大事,已非宫规所能约束。我需要绣衣卫的力量介入。”
杨檦呼吸一滞:“何事?”
贺拔明月声音冰冷,一字一顿:“王妃之妹,尔朱玉容,暗中下毒,谋害王妃,致使王妃难产,最终……王妃与腹中龙裔,皆已不幸……薨逝。”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要你立刻以绣衣卫之名,秘密缉捕尔朱玉容!封锁消息,严加审讯!我要知道,她为何行此毒手,背后是否还有主使!”
杨檦倒吸一口凉气,此事若真,确是泼天巨案!他正要领命,偏殿通往内室的门帘被掀开,世子刘广走了出来。少年脸上泪痕未干,眼圈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冰冷坚定,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丧母之痛的十五岁少年。
“明妃娘娘,杨统领。”刘广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缉捕审讯之事,我想……亲自参与。”
贺拔明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柔声劝道:“广儿,你还小。审讯之事,阴暗残忍,恐非你所宜见。你只需知道结果便好。”
杨檦也连忙躬身道:“世子殿下节哀。此事交由臣下办理即可,定会给王妃和世子一个交代。”
刘广摇了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杨檦,又转向贺拔明月,那眼神深处隐藏着刻骨的仇恨与超越年龄的成熟:“不。我要亲自去……亲口问问我的小姨……问问她,为何要如此歹毒……为何要谋害我的母亲……”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其中的决绝却让人心悸。
贺拔明月凝视着刘广的眼睛,从那里面,她看到了尔朱英娥的刚烈,也看到了刘璟的坚韧。沉默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也罢……让你看清人心险恶,或许……也是你母亲希望你能早些明白的。” 她同意了。
杨檦见此,只得应下:“既如此……待臣布置妥当,秘密缉拿尔朱玉容后,立刻前来禀报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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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河北·邺城皇宫
夜色中的齐宫,暗流汹涌。新帝高演在自己略显空旷的寝宫中焦急地踱步,直到他的九弟高湛带着一身凉气匆匆返回。
“六哥,事情办妥了!”高湛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压低声音道,“胡叔叔已经点头,答应全力辅佐你亲政!他让长仁哥哥已经开始暗中调换部分宫禁宿卫,逐步牵制住高阿那肱的人马,只待时机成熟!”
高演闻言,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激动的红潮,他一把抓住高湛的手臂,声音因兴奋而发抖:“太好了!九弟!你立了大功!何时可以动手?”
高湛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凑近些,声音更低了:“胡叔叔说,迟则生变,明日即可!宫内外都已安排妥当,只等六哥一声令下,便可清除和士开等奸佞!”
“好!好!好!”高演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难以自持,他猛地抱住高湛,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九弟!待朕亲政,绝不会忘了你的功劳!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高湛也露出“真诚”的笑容,回抱着兄长,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只要六哥别忘了当初答应过我的事就好。”
高演此刻满脑子都是夺回权力的兴奋,哪里还记得具体承诺过什么,只是连连点头:“放心!忘不了!朕的,就是九弟你的!”
第二天清晨,一个看似意外的消息传遍了宫廷——小皇帝因为最喜爱的侄儿不慎落水,惊惧过度,竟发起高烧,病情来得凶猛。
一开始,权倾朝野的侍中和士开并未太过在意,小孩子受惊生病实属寻常。但紧接着,另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紧急军情,经由他的心腹慌慌张张地送进了府邸:邺城派出的多路中军斥候,在前出五十里例行训练侦察时,竟然在不同方位上都发现了大量汉军游骑的踪迹!这些游骑行动迅捷,踪迹飘忽,隐隐已有对邺城形成合围探查之势!
“大量汉军游骑?遍布河北?”和士开一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精致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汉军游骑大规模出现在邺城四周意味着什么?这绝不仅仅是骚扰!这很可能是汉军主力已经大举入侵河北!一旦汉军兵临城下……他不敢再想下去。
六神无主的和士开,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他的“义父”、尚书令祖珽商量对策。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祖珽的府邸。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祖珽竟然没有请他入内,只是慢悠悠地踱到府门外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和士开,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和士开也顾不得面子了,急急忙忙将汉军游骑遍布、恐有大举入侵的可怕消息说了出来,声音都在发颤:“祖公!祖公!这可如何是好啊!汉军……汉军这是要打过来了!河北……河北危矣!”
祖珽听完,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忧虑”,叹了口气道:“哎呀,竟有此事?若果真如此……汉军势大,刘璟用兵如神,这……这河北兵力空虚,老夫就算有苏张之舌,孙吴之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无能为力的样子。
和士开见状,心中更慌,往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几乎要哭出来,他上前一步,抓住祖珽的衣袖,哀声恳求:“义父!我的好义父!您可不能不管啊!您得教教我,现在该怎么办?陛下……陛下还小,这……这社稷危难,全赖义父拿个主意啊!”
祖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轻轻拂开和士开的手,抬眼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慢条斯理地说道:“士开啊,你糊涂了。你一个侍中,操心这等军国大事作甚?这等关乎国运存亡的泼天大事,自然是要请教天子圣裁啊!是战是和,是守是走,那都得陛下乾坤独断。我等做臣子的,岂可擅专?嗯?” 他特意加重了“请教天子圣裁”和“擅专”几个字的语气。
和士开不是蠢人,瞬间就听懂了祖珽的弦外之音——这是要把这烫手山芋,不,是把这口可能亡国的黑锅,彻底甩给皇宫里那个小皇帝啊!决定权交给“天子”,将来无论结果如何,战败也好,求和丧权也罢,罪责都是“天子”无能昏聩,而他们这些“执行者”,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好一招金蝉脱壳,置身事外!
他怔怔地看着祖珽那张老谋深算的脸,心中一阵冰凉,却也无可奈何。是啊,此时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他咬了咬牙,对着祖珽草草拱了拱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去了。他得赶紧进宫,去“请示”那位正在“生病”的小皇帝。
看着和士开仓皇离去的背影,祖珽身后,不知何时倚在门边的陆令萱轻笑一声,语带嘲讽:“你这个好义子,这些时日里对你置若罔闻,今日大难临头,对你倒敬重起来了嘛。”
祖珽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转身揽住陆令萱的腰肢,一边往府内走,一边凑在她耳边,用带着几分狎昵的语气低语道:“无妨……也就这一两日光景了。陆夫人,外头风雨飘摇,咱们且乐咱们的……我今日研读古籍,又有所得,创新了一个雅致的姿势,正要与夫人参详参详……” 声音渐不可闻,掩入了深深的府邸之中。
邺城的末日繁华与醉生梦死,在这危急存亡之秋,显得格外讽刺与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