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邺城外·汉军大营
邺城外连绵数十里的汉军大营,旌旗猎猎,矛戟如林,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笼罩着这座曾经的北齐国都。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而炽热,汉国几乎所有能征惯战的方面大将,此刻都已汇聚于此。
汉王刘璟一身戎装,端坐于主位之上,气度沉凝,目光缓缓扫过帐下济济一堂的将领:沉稳持重的于谨,智勇兼备的李弼,老成宿将李虎,勇猛豪迈的高昂,刚收复沧州的慕容绍宗,以及新近归顺、神色复杂的原齐将斛律金……真可谓是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此情此景,足以让任何对手感到绝望。
刘璟的目光在于谨身上略作停留,开口问道:“于公,帐下诸将皆在,怎么独不见斛律光和侯莫陈崇二位将军?”
于谨出列半步,拱手答道:“回大王,军报传来,高句丽贼心不死,勾结契丹、库莫奚等部,趁我军主力南顾之际,再度兴兵,偷袭平州。斛律都督接报后,当机立断,已率所部兵马兵分三路前去迎击了,侯莫陈崇将军也随同前往。”
刘璟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担忧之色,反而带着一丝赞许:“嗯,明月(斛律光)行事果决。他手中握有幽、燕、平三州归降的九万齐军,再加上侯莫陈崇从山东带去的三万汉军精锐,十二万大军在手,足可应对辽东宵小,甚至可一举拓边,永绝后患。后方有他镇守,本王无忧矣。”
解决了后方之事,刘璟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再次看向于谨:“于公,城中内应那边,近日可有新的消息?那位齐国的‘新君’高演……态度如何?还是不肯降吗?”
于谨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摇头道:“大王,据内应密报,那高演如今是彻底乱了方寸。整日躲在深宫之中,不敢露面,甚至连朝会都不肯上。百官苦劝,他就躲避,如同惊弓之鸟,全无君主担当。”
“呸!”高昂闻言,忍不住啐了一口,声如洪钟地骂道,“这个小兔崽子!真他娘的给高欢丢脸!是打是降,总得放个屁出来!躲在乌龟壳里就能逃过去吗?简直怂包一个!俺要是他老子,非抽死他不可!”
帐内众将闻言,不少人都露出会心或鄙夷的笑意。
刘璟却是笑了笑,看向高昂,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和认真:“二弟,何必动怒?说起来,高欢这一支血脉,待邺城事了,本王还想着将他们过继到你渤海高氏门下,交由你代为管教约束,也算是保全他们性命,延续香火。你觉得如何?”
高昂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写满了嫌弃:“大哥!您可千万别!高欢这几个儿子,从高澄开始,就没一个成器的!要么阴沉狠辣,要么懦弱无能,全都长歪了根子!俺们渤海高氏祖上清正,家风淳厚,可不养这等没骨气又心思多的白眼狼!带回去还不够气死列祖列宗的!” 他这话说得粗直,却也道出了部分实情。
刘璟见高昂拒绝得干脆,也不强求,略作沉吟,又道:“既然如此……那这样吧。据闻高澄虽死,尚遗有五子,皆在幼冲之年,尚未沾染太多污浊。你带回去,好生教养,导其向善,将来或可为汉国效力,也算是存了高欢一脉。这次,你可不能再推脱了,算是大哥给你的一个任务。”
高昂见刘璟说得认真,想了想,这几个小娃娃倒还干净,便点了点头,抱拳道:“既然大哥这么说了,那……那行吧!俺带回去,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忠义,什么叫骨气!绝不让他们再走父辈的老路!”
见家事议定,李弼适时出列,神情严肃地向刘璟请战:“大王!既然那高演小儿冥顽不灵,心存侥幸,不愿体面归降。那我等也不必再与他空耗时日!末将请命,即刻攻城!打到他开城投降,或者……打到城破为止!邺城虽坚,但我军士气如虹,必能一战而下!”
刘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攻城器械准备得如何?尤其是投石机,打造了多少?”
李弼显然早有准备,立刻答道:“回大王!工匠营日夜赶工,至今已打造完成重型投石机一百架,皆已调试完毕,列于阵前。另有两百架中型炮车随时可用。石弹、火油罐储备充足!”
刘璟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思考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随即下令:“好!传令下去,先以一百架投石机,向邺城四门及城内关键区域,进行三轮‘猛火球’齐射!记住,火油要足,务必让城内看清我军的‘诚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继续道:“三轮火球之后,立刻换装特制包裹,向城内抛射一万份《告河北万民书》!咱们呐,先礼后兵,给这位年轻的齐帝,还有邺城的军民百姓,先‘试试水’,清醒清醒头脑!”
“末将遵命!”李弼精神一振,抱拳领命,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前去安排这雷霆万钧又攻心为上的第一击。
---
与此同时,邺城·太极殿
曾经庄严肃穆、百官朝拜的太极殿,如今空旷得吓人。
齐帝高演,独自一人蜷缩在那宽大冰冷的龙椅之上,小小的身躯几乎要被吞没。他穿着并不合身的龙袍,眼神空洞地望着丹陛下空荡荡的大殿,心中充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悲凉、恐惧和茫然。
兄长突然中毒不治,权臣擅行废立,强敌兵临城下……这一切如同噩梦般接踵而至,将他这个半大孩子推到了风口浪尖。他不愿投降,与其说是有什么雄心壮志,不如说是三种交织的恐惧:一是怕背负“亡国之君”的千古骂名;二是深知历来投降的君主,罕有善终;三则是心底深处一丝渺茫的侥幸——也许,也许段韶大将军能从天而降,解了邺城之围呢?
然而,他这最后一丝幻想,很快就被现实无情地击碎了。
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尖声喊道:“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澄清阁急报!汉……汉王刘璟,已经亲临邺城城外大营!十二万汉军精锐齐聚!他们……他们正在调试投石机,眼看……眼看就要攻城了啊陛下!”
“刘……刘璟来了?!” 高演猛地从龙椅上弹起来,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刘璟亲自来了!这意味着汉军对邺城志在必得,也意味着……段韶就算来了,又能怎样?段韶将军最辉煌的战绩,也不过是在某些战役中与刘璟僵持不下而已!他能击败亲临城下的汉王吗?高演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有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
仿佛是为了印证内侍的话和加剧他的恐惧——
“轰!轰!轰隆——!!!”
外面突然传来了沉闷如雷、连绵不绝的巨响!那是巨石破空、狠狠砸击在城墙或城内建筑上的可怕声音!每一声巨响,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高演稚嫩的心脏上,让他几乎窒息。
“攻城了!汉军攻城了!” 高演再也克制不住,尖叫一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连滚爬爬地冲下龙椅,不顾一切地朝着通往宫城墙的马道跑去。他要亲眼看看,这毁灭的雷霆究竟来自何方!
当他气喘吁吁、手脚并用地爬上宫城城墙,不顾侍卫的阻拦探出头去时,看到的景象让他毕生难忘,灵魂都为之战栗!
只见灰暗的天空下,无数燃烧着烈焰的巨大火球,拖着长长的黑烟尾迹,如同末日流星般,从城外汉军阵地的方向呼啸而起,划破长空,从四面八方砸入邺城!火球落地,瞬间爆开,烈焰升腾,木制建筑被轻易点燃,砖石飞溅!爆炸声、坍塌声、远处隐隐传来的哭喊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仿佛真的是天火灭世,末日降临!
高演何曾见过这等恐怖景象?他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城砖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了,只会瑟瑟发抖。那近在咫尺的毁灭气息,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战争和死亡的冰冷触感,远比他坐在空旷大殿里想象的还要可怕一万倍!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肝胆俱裂的火球轰击终于停止了。高演几乎是被两名面色同样苍白的禁卫将士半拖半扶地架了起来。他颤抖着,鼓起勇气环顾四周,只见靠近四门方向的许多亭台楼阁已化作一片片燃烧的废墟,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一些坍塌的房梁屋架下,隐约可见烧成焦炭、蜷缩扭曲的人形。街道上,无数原本衣着光鲜的贵人、富户,此刻灰头土脸,呆立在瓦砾灰烬之中,或麻木,或掩面哭泣,往日的繁华与体面,在汉军的“火雨”下荡然无存。
高演张大了嘴巴,想说点什么,或许是斥责,或许是下令,但极度的惊恐扼住了他的喉咙。一阵风吹来,卷起灰烬,竟有几粒黑色的尘埃飘入了他的口中。那难以形容的、带着死亡和毁灭味道的异物感,终于让他彻底崩溃!
“哇——!咳咳!呸!呸!” 他发出怪异的尖叫,疯狂地吐着口水,抓挠着自己的喉咙,仿佛那灰烬是致命的毒药。
然而,未等他平静,汉军阵地上再次传来了机括响动的声音!
第二轮齐射开始了!
不过,这次飞上天空的,不再是致命的火球,而是无数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裹。这些包裹被高高抛射到邺城上空,然后在风力的作用下纷纷破裂,顿时,漫天淡黄的纸张如同大雪般,纷纷扬扬,洒落向这座刚刚经历火劫的城池!
一名机警的禁卫眼疾手快,冒险冲出去,抢到了一张飘落的纸张,急忙呈给惊魂未定的高演。
高演颤抖着手接过,只见纸张抬头赫然写着《告河北万民书》!他强忍着眩晕,匆匆浏览下去。上面历数高氏统治之弊,宣布汉军已收复河北全境,正在严厉打击“非法士族豪强”与“鲜卑勋贵”。对于普通河北百姓,只要没有“助逆”行为,战后皆可返乡,依《汉国均田令》分配土地。更令人心动的是,宣布将在河北实行“两减一免”政策。
这哪里是劝降?这分明是釜底抽薪,是诛心之剑!
“噗——” 高演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黑,手中轻飘飘的纸片滑落,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晕厥了过去。
“陛下!陛下!” 禁卫们慌忙接住他,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将这位年幼的皇帝抬回了寝宫。
刘璟这一手,可谓高明至极。杀人,更要诛心!
那一万封如同雪花般洒落的《告河北万民书》,其威力远比之前的火球更加恐怖和持久。它精准地插入了守城军民最脆弱、最关心的环节——战后的生存与未来。
什么叫“助逆”?在汉国的定义里,此刻为齐国效力、抵抗汉军,就是“助逆”!助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城破战败,参与者将面临至少五年以上的强制劳役(劳改)!辛苦熬过劳役,回到家乡,还会被打上“罪籍”,分不到赖以生存的土地!这意味着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的未来,将彻底坠入黑暗!
而对于普通士兵和百姓而言,汉王承诺的“均田”和“两减一免”,无异于黑暗中的灯塔,是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更好的希望!
这一万份书信,就是一万个抉择,一万个可能倒戈的理由。它们飘进焦黑的邺城,飘进惊恐的军营,飘进绝望的街巷。刘璟相信,只要有一个齐军士兵、一个城中百姓看到了这封信,理解了其中的含义,那么邺城内本就摇摇欲坠的三万齐军士气,将面临瞬间瓦解的危机!
如果高演还不肯“体面”地开城投降,那么,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未来,邺城的文武百官、守城将士,乃至普通百姓,恐怕会“帮”他体面!人心的堤坝,往往比城墙更容易崩溃。
刘璟要做的,就是在这堤坝上,掘开最关键的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