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四年·六月·倭国(本州岛)
天皇死了!
不止死了,他那在倭人眼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头颅,据信已被渡海而来的“汉寇”以极其亵渎的方式,制成了饮酒的器具!
这则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冰水,又像一道裹挟着恐惧与狂怒的雷霆,沿着东海道疯狂蔓延,瞬间席卷了整个关东地区,并继续向着更偏远的东山道、甚至北陆道扩散。
先前那些被汉军凌厉兵锋吓破了胆,各自蜷缩在领地里,打着保存实力、观望风头算盘的国造、伴造(地方豪族首领)们,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了毛!
“神裔”被屠,头颅受辱!这在笃信神道、视天皇为现世神(アキツミカミ)的倭人观念中,是比亡国灭种更加不可容忍的滔天罪行,是触及了他们信仰与精神底线的终极亵渎!恐惧迅速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狂热的集体愤怒所取代。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汉寇必须付出代价!用他们的血洗净神国的耻辱!”
“为天皇陛下复仇!诛杀恶鬼!”
各地的神社前,身着白衣的巫女疯狂地跳着神乐,神官们声嘶力竭地祈祷、诅咒。豪族们不再犹豫,他们红着眼睛,挥舞着祖传的、装饰往往多于实用的刀剑,疯狂地驱使着领内的一切力量。只要是两条腿能走路、两只手能拿得起竹枪或锄头的男子,无论老幼,都被从茅屋、田埂、山林里驱赶出来。粮食被强行征收,农具被集中打造武器,甚至一些地方的妇女也被要求准备竹枪和石块。一股近乎失去理智的复仇狂潮,在关东乃至更广阔的地区酝酿、沸腾,目标直指盘踞在京畿地区的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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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阴道,汉军前线大营
王琳刚指挥部队清理完一处负隅顽抗的当地豪族堡垒,正用布巾擦拭着横刀上的血迹,苏英俊送来了紧急的情报。
“王总管,关东、东山等地倭人豪族,因天皇之事,已彻底疯狂,正不计代价纠集兵马,号称要举国之力,前来复仇!”苏英俊语气凝重。
王琳擦刀的动作一顿,随即,那张因连年海风和征战而显得粗犷坚毅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忧虑,反而慢慢咧开了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眼中迸发出猎人看到大量猎物主动跳入陷阱时的兴奋光芒。
“好!太好了!”王琳猛地将横刀归鞘,发出“锵”的一声清响,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老子正发愁这些地头蛇一个个缩在山沟里、海岛上的老鼠洞里,清剿起来费时费力,烦人得紧!这下可好,自己聚成一团送上门来!正好让老子一锅端了,省得日后麻烦!痛快!”
苏英俊看着王琳脸上那纯粹而炽烈的战意与杀机,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仿佛要碾碎一切的强大自信,内心震撼不已。他原本还担心汉军兵力不足,难以应对可能蜂拥而至的倭人联军,但王琳的反应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他低下头,心中不由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强者啊……如山崩海啸,不可阻挡。与之为敌,何其不智……”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汉话建议道:“总管神威,自当碾碎一切宵小。不过,倭人此番聚众,规模恐前所未有。彼等习性,惯于约定时间、地点,进行‘一骑讨’或集团决战,以‘堂堂正正’决胜为荣。我军何不顺应其俗,下一封战书,激其倾巢而出,于我方选定之有利战场,一举歼之?如此,既可免去四处搜剿之苦,亦可最大程度震慑残余,毕其功于一役。”
王琳闻言,挑了挑浓眉,饶有兴趣地看向苏英俊:“哦?这帮矮子……还喜欢玩这套?有点意思。”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目光扫过京畿周边地形,“你觉得,选在哪里合适?要够大,能让他们的人都铺开,也要够……好收拾。”
苏英俊连忙上前,仔细审视沙盘,手指在京畿以东区域移动,最后坚定地点在了一处:“总管,此处名为‘关原’。地势西高东低,入口处相对狭窄,犹如瓶口,但一旦进入,内部却是颇为开阔的平原,足以容纳数十万大军展开。更妙的是,平原东西两侧有山林丘陵,虽不险峻,却足以隐蔽兵马。若我军……” 他看了看王琳的脸色,谨慎地说,“若能诱使倭人联军主力完全进入关原平原,我军或可预先伏兵于入口两侧及后方,待其全军涌入,再封住退路,则可形成瓮中捉鳖之势。”
王琳盯着关原的地形,眼睛越来越亮。他仿佛已经看到倭人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涌入那片平原,而他的汉军则如同铁壁合围,将他们尽数吞噬。“好地方!就这里了!”他一拍桌案,“苏英俊,这封信,你来写!怎么难听怎么写,怎么气人怎么来!务必要让那帮矮子看了,气得七窍生烟,不顾一切地冲到关原来!告诉他们,老子在关原等着他们来送死!”
“遵命!”苏英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决然取代。他深知这封信将是点燃倭人怒火的最后一颗火星,也将是许多人性命的催命符。
他回到案前,提笔蘸墨,以汉文混合倭语习惯,写下了一封极尽羞辱、挑衅之能事的战书。信中不仅坐实了天皇的“遭遇”,更狂妄宣称要杀尽天皇血脉,令“天照大神”绝祀,将倭国诸豪族骂作藏头露尾的鼠辈、只配在泥地里打滚的豚犬,最后嚣张地约战关原,让倭人“洗净脖颈,引颈就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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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书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关东。
当海上、稻毛、宇都宫、结城、千叶等数百家豪族的家主聚集在临时推举的“总大将”——自诩神族后裔、在关东颇有武名的木曾源平麾下,传阅这封由“国贼”苏我马子执笔、充满亵渎与蔑视的战书时,巨大的营帐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掀翻帐顶的怒吼和叽里呱啦的疯狂咒骂!
“八嘎呀路!(混蛋!)”
“汉寇欺人太甚!”
“苏我马子,国贼!天诛!”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总大将!出战!立刻出战!”
木曾源平本人更是气得面色血红,额上青筋暴跳,他一把推开试图劝阻的谨慎派家老,抽出佩刀“鬼丸”,猛地劈碎了面前的案几,用尽全身力气咆哮:“派使者去告诉那些汉寇!还有苏我那个叛徒!一个半月之后,我大和神国的百万神兵必将踏平关原!让他们洗干净脖子等着!此战,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狂热的情绪感染了每一个人,复仇的火焰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庞大的、但组织松散、装备杂乱的倭人联军,开始向着关原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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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福建道·泉州港
夏日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庞大的金翅舰队缓缓靠岸。船舱打开,第一批从倭国强制迁徙而来的“移民”,或者说奴隶,蹒跚着走下跳板。
近二十多天的海上颠簸,狭窄肮脏的舱室,不足的饮食和恶劣的卫生条件,使得这些本就体质普通的倭人大量病倒。航行途中,不断有尸体被面无表情的汉军水手用草席一卷,直接抛入茫茫大海。出发时挤满船舱的十五万人,抵达泉州时,已不足十一万,且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码头上,福建道经略使唐俭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如同牲口般被驱赶下船的倭人。他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本账。身为朝廷有名的理财能臣、地方干吏,唐俭看待这些倭奴的眼神,与农夫看待新到的耕牛、矿主看待新发现的矿脉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可以创造价值、需要妥善管理的“生产资料”。
“又折损了近三成……不过,剩下的也勉强够用了。”唐俭心中暗道,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他吩咐左右:“传令下去,即刻熬煮大锅艾草汤、姜汤,分发下去,驱寒防病。调集州内医官,为这些……新来的‘移民’检查身体,有疾病的及时诊治。安排干净通风的临时营地,先让他们恢复些元气。”
命令被迅速执行。当这些惊魂未定的倭人喝到热腾腾的、带着药味的汤水,看到穿着干净袍服的医官温和地为他们把脉、分发草药,又被引导到虽然简陋但至少干燥避雨的棚户区时,许多人顿时热泪盈眶,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朝着唐俭的方向拼命磕头作揖,口中念念有词,感激涕零。
“仁慈的贵人!”
“我们得救了!”
“感谢上国!感谢贵人!”
他们以为,苦难已经结束,终于来到了传说中富饶繁华的“汉土”,即将开始新的、或许艰辛但至少有希望的生活。海上的颠簸和亲人的死亡,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价值”。
他们全然不知,眼前这位笑容可掬、举止文雅的唐大人,心中所想的却是如何最大化地“利用”他们。
“身体是干活的本钱,岂能轻易损耗?”唐俭微笑着对身旁的录事参军低语,“要像照料好牛马一样照料他们。登记造册,按体质、年龄、性别分等。健壮者优先送往新探明的汀州银矿和建州铁矿,那里正缺人手。稍次者去疏浚闽江下游水渠,开垦沿海滩涂。妇女老弱也可做些编织、搬运的杂役。要让他们吃足以维持劳作的饭食,有病得治,但纪律必须严明,劳作定额必须完成。要让他们平平安安、勤勤恳恳地,一直为我福建道的兴旺,劳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的话语平静而务实,不带丝毫情感,却规划好了这十一万倭人未来数十年乃至一生的命运——在幽深的矿井下,在滚烫的冶炼炉旁,在泥泞的水利工地上,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化为异国土地上的枯骨,或许连墓碑都不会有。
然而,对于这些刚刚逃离战乱和豪族压榨的倭人而言,成为大汉帝国庞大生产机器上一颗默默磨损的螺丝钉,与在故乡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死于战乱或饥荒相比,究竟哪种命运更“幸福”,或许真的难以简单定论。
至少在此刻,捧着温热汤碗的他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卑微希冀的笑容。他们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另一种形式的、漫长而无望的“劳作至死”。
但比起即刻的屠刀与海上的浮尸,这似乎已是“仁慈”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