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七年(公元552年)·秋·长安
深秋的长安城,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空气中弥漫着丹桂的馥郁香气,也混合着一股蒸腾向上的活力与喧嚣。得益于近年来在瀛海道(海上贸易航线)上源源不断输入的金银与奇货,这座汉国的都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繁荣。
昔日里坊森严的格局已被打破,坊墙多有拆除,商铺临街而设,人流如织,车马喧嚣。为了促进商业和民生,除了皇城及周边核心区域,全城大部分地方的宵禁已然取消,华灯初上之时,东西两市依旧灯火通明,酒肆茶馆传来丝竹与谈笑声,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盛世长夜画卷。
官办与民办的各种作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纺织、冶铁、造纸、印刷……机杼声、锤锻声、吆喝声汇成一首独特的工业交响。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印刷技术的成熟与普及,一种新兴事物——报纸,开始在长安乃至全国流行开来。朝廷主办的《大汉公报》由魏收、庾信、杨炫之等文坛名流主笔,刊载朝廷政令、官员任免、边疆战报及经过筛选的各地要闻,成为名副其实的“朝廷喉舌”。
而民间资本也不甘落后,各类小报层出不穷,内容五花八门,从育儿经、养生诀、新式菜谱,到达官贵人的逸闻趣事、文人才子的诗词唱和,乃至某些捕风捉影的坊间八卦,应有尽有,满足了不同阶层的信息与娱乐需求。茶楼酒肆里,经常能看到人们争相传阅、讨论报上内容的热闹场景。
就在汉国埋头发展,国力日隆之际,北方的草原深处,一个庞然大物已然崛起并完成了内部的整合。
“伊犁可汗”阿史那土门,这位雄才大略的突厥首领,在北齐灭亡、中原局势大变后,敏锐地抓住了权力真空期,发动了持续数年的扩张战争,先后征服了铁勒、库莫奚等强大部族,将势力范围急剧扩大。年初,这位奠定突厥霸业基础的雄主在志得意满中病逝,其长子阿史那科罗继位,号“乙息记可汗”。
如今的突厥,一个疆域万里、控弦之士数十万的草原帝国已然成形。他们不再满足于松散的部落联盟,而是要建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并渴望得到南方强大邻邦——汉国的正式承认与祝福。
为此,“乙息记可汗”阿史那科罗派出了自己的弟弟,精明强干的阿史那俟斤(又称燕都)作为使臣,南下出使长安。
当阿史那俟斤的车队穿过巍峨的明德门,真正踏入长安城时,这位来自草原的突厥贵族,瞬间被眼前难以想象的繁华与宏伟所震撼。街道宽阔得足以并排行驶八辆马车,两旁楼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人流熙攘,服饰华美,商品琳琅满目,许多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更令他心惊的是城市的规模,原有的三座卫星城(指城外特定功能的聚居区)显然已经无法容纳汹涌而来的人口,他沿途看到,工部的官员正在勘测新的地块,准备再兴建两座新城!
在前往驿馆的路上,阿史那俟斤特意让车队放慢速度。他注意到街市上不仅有汉人,还有许多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甚至,他还看到了几个穿着熟悉皮袍、操着突厥语口音的小贩,正在大声叫卖着风干的牛羊肉和奶酪!这一幕,让阿史那俟斤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他心中默念着这句刚刚学来的汉话谚语,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紧迫感涌上心头。他的同胞,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上寻求更好的生活,而伟大的突厥汗庭,却还在漠北苦寒之地,与风沙为伴。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对此次出使的任务,更加坚定,却也更加感到压力重重。
翌日,阿史那俟斤被郑重地接引入皇城。汉帝刘璟并未立刻召见,而是先由枢密使刘亮、礼部侍郎毛喜,以及一位异常年轻的官员——鸿胪寺少卿、年仅十七岁的新科状元长孙晟负责接待。礼部尚书长孙兕(长孙晟的父亲)因病致仕,新任尚书张岳尚未到任,故而由这三人出面。
在鸿胪寺精心布置的客殿内,双方分宾主落座。简单的寒暄和例行的茶点之后,阿史那俟斤便开门见山,直接道明了来意。他操着一口流利但略带口音的汉语,姿态恭敬却不失草原贵族的骄傲:
“尊敬的枢密使、两位大人。我奉我兄,‘乙息记可汗’之命,特来向伟大的汉国皇帝陛下致意。经过多年征战与整合,我突厥各部现已团结一心,疆域北至北海(贝加尔湖),西接乌孙故地,南北绵延万里。可汗有意正式建立突厥汗国,结束部落纷争,以国家之礼与汉国相交。此次前来,首要便是希望能获得汉国皇帝陛下的祝福与承认。”
刘亮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却已飞速盘算。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而官方:“首先,请特勤转达我大汉皇帝陛下对‘乙息记可汗’的祝贺。子承父业,振兴部族,诚为可喜可贺之事。突厥欲建国安民,我大汉作为友邻,自然乐见其成,并愿送上祝福。我大汉一向爱好和平,也希望北方能有一位同样热爱和平、致力于睦邻友好的邻居。”
阿史那俟斤听到刘亮的前半段话,心中稍定,觉得汉国态度似乎还算友善。他点点头,顺着话头说道:“枢密使所言极是。我突厥连年征战,部众亦感疲惫,如今渴望的是和平与稳定的发展。能与强大的汉国为邻,是我们的荣幸。”
刘亮微微一笑,话锋却悄然转向:“不知贵汗对于建国,具体需要我大汉提供何种支持?是需要我方派遣规格相当的使团前往观礼祝贺吗?” 他这是试探突厥的实际要求。
阿史那俟斤略作沉吟,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终于抛出了此行最核心、也最敏感的要求:“感谢枢密使的美意。除观礼外,我兄可汗还有一个具体的想法。漠北苦寒,生存不易。我兄认为,阴山南麓水草丰美,气候相对温和,更适宜我族繁衍生息,壮大国力。因此,可汗希望能将汗庭王帐迁至阴山脚下,建立都城。此事……还需汉国皇帝陛下允准。”
此言一出,刘亮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毛喜的眉头微微蹙起,而年轻的长孙晟更是几乎瞬间变了脸色!
长孙晟毕竟年轻,沉不住气,他霍然抬头,清澈而锐利的目光直视阿史那俟斤,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与质问:“特勤此言何意?难道尔等路过阴山时未曾看见?我皇正在阴山南麓,大兴土木,修建陵寝!此事天下皆知,尔等竟提出如此要求,是故意挑衅吗?!”
阿史那俟斤确实看到了阴山南麓那片巨大的工地,无数工匠、民夫、兵卒在那里忙碌,规模浩大。他当时心中诧异,猜测汉人或许是在修建纪念碑、祠庙之类,纪念当年刘璟在此击破柔然的功绩。他怎么也没想到,那竟然是在修建皇帝的陵墓!把陵墓修在远离都城千里之外的草原边境?这汉国皇帝刘璟,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是狂妄的宣示主权,还是有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意图?一瞬间,诸多念头闪过阿史那俟斤的脑海,让他也感到此事变得极为棘手。
他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歉意:“少卿息怒!请恕我孤陋寡闻,途经阴山时虽见工程浩大,却实不知乃是贵国皇帝陛下的陵寝所在!此事实在是第一次听闻,绝非有意冒犯!”
长孙晟冷哼一声,语气生硬:“既然特勤现已知晓,就请休要再提迁居阴山之事!此乃绝无可能!”
然而,阿史那俟斤并未退缩。他收敛了脸上的歉意,目光变得认真而坚定,缓缓摇头:“少卿大人,恐怕……仅凭我一面之词,难以说服我兄可汗。迁居阴山,控扼漠南,乃可汗继位后巩固权威、实现父汗遗志的重要决策,势在必行。贵国皇帝于边境修建皇陵一事,实在……太过令人惊异。若我回去仅仅口头禀报,说汉国皇帝把陵墓修在了那里,所以我们不能去,恐怕我兄非但不会相信,反而会认为是我等办事不力,找的托词。”
毛喜一直静静观察着,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哦?那依特勤之见,该当如何?”
阿史那俟斤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他的建议:“最好的办法,是由贵国派遣一位足够分量的使者,携带正式的国书与说明,随我一同返回漠北,当面向我兄可汗陈明情况。如此,方显诚意,也更能取信于人。”
毛喜追问道,语气依旧平和,但问题却直指核心:“若……我家陛下派人陈明情况后,贵国可汗仍对漠南之地,念念不忘,执意要迁,又当如何?”
阿史那俟斤沉默了。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用一种郑重甚至带着几分草原人直率残酷的语气说道:“若果真如此……我阿史那俟斤,愿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必竭尽全力,保证贵国使团人员,平安离开我突厥境内。”
这话听起来是保证使团安全,但刘亮、毛喜、长孙晟都是聪明人,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使团可以平安回来,但漠南之地,恐怕就要凭实力说话了。这意味着极高的战争风险!
刘亮心念电转,知道此事已非他们这个层级可以定夺。他起身,脸上重新挂起外交式的微笑:“特勤的意思,我们明白了。此事关系重大,需即刻禀报陛下圣裁。长孙少卿,劳烦你先送特勤回驿馆休息,务必款待周到。”
长孙晟虽然心中不忿,但也知礼数,强压情绪,起身对阿史那俟斤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长孙晟引着突厥使者离开,刘亮与毛喜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赶往未央宫刘璟的书房。
书房内,刘璟正伏案批阅奏章,御案一侧堆放着最新的几份《大汉公报》和民间小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何?那突厥使者,所为何来?”
刘亮躬身,言简意赅:“陛下,突厥新可汗阿史那科罗,欲求漠南之地,意在迁王庭于阴山脚下。”
刘璟笔下未停,只淡淡问了句:“他知道朕在修陵吗?”
刘亮回答:“看反应,起初应是不知。但臣等告知后,其态度……依旧暧昧。其言下之意,即便知晓,恐怕也难以让其兄罢休。漠南之地,突厥志在必得。”
刘璟这才停下笔,将朱笔搁在笔山上,向后靠了靠,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个阿史那科罗,刚刚坐上汗位,胃口倒是不小。想拿朕的疆土,来给他立威?”
刘亮分析道:“陛下明鉴。阿史那科罗新立,急需功绩稳固权威。若能占据漠南丰美草原,不仅实力大增,更能直接威慑我朝北疆,其声望必然如日中天。此乃一箭双雕之策。”
“你们怎么看?”刘璟的目光扫过刘亮和毛喜。
刘亮显然早有腹案,立刻答道:“陛下,臣以为,突厥新盛,其势正锐,且显然有备而来。直接回绝,恐其立刻以此为借口挑起边衅。不如……将计就计。可先应其所请,派遣使团随其返回漠北,一则示我大方,稳住阿史那科罗,二则可借机亲眼查看突厥虚实、兵力布置、各部人心。同时,我朝立刻暗中调动兵马,囤积粮草于北疆诸镇。若使者陈情后,突厥仍执意南侵,我大军则可借漠南地利,以逸待劳,寻求决战,力争一举重创甚至全歼其主力!若其知难而退,自然最好。”
刘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先礼后兵,谋定后动。就依此策。” 他随即问道:“使团人选,你们有何想法?谁可担此重任,既能不堕国威,又能随机应变,探查敌情?”
毛喜此时上前一步,躬身施礼,语气沉稳而坚定:“陛下,臣毛喜,请命前往。”
刘璟看着这位以机智稳健着称的礼部侍郎,微微颔首:“毛卿沉稳多智,通晓夷情,确是上佳人选。准。”
毛喜接着说道:“谢陛下信任。为使团周全,臣斗胆,还想请陛下准允三人随行。” 他报出名字,“鸿胪寺少卿长孙晟,年轻锐气,通晓礼仪,可负责具体交涉;礼部员外郎裴世矩,心思缜密,善于观察记录,可详查突厥风土人情、军力部署;云骑尉高孝瓘,武艺超群,胆略过人,可护卫使团安全,必要时亦能展现我朝武威。”
一旁的刘亮心中暗赞:“这毛喜,果然心思玲珑!所选三人,长孙晟是陛下亲点的状元,裴世矩是陛下看好的青年干吏,高孝瓘是勋贵之后,大将之材。此番出使,既是重任,也是历练和展现的机会,他倒是会挑人,也懂得平衡。”
刘璟听了毛喜的人选,眼中也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这三个年轻人,都是他近年来留意并有意栽培的才俊。让毛喜带着他们去经历这番风浪,正是时候。
“准。” 刘璟言简意赅,一锤定音,“具体事宜,由枢密院会同礼部、鸿胪寺详加筹划。使团以毛喜为主,授全权便宜行事之权。务必摸清突厥虚实,并……将朕的话,清楚地带给阿史那科罗:阴山,是朕选定的长眠之地。朕活着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朕死了以后,更不喜欢有人吵朕清静。让他,好自为之。”
“臣等遵旨!” 刘亮与毛喜齐声应道。
一场事关北疆未来数十年安宁的外交博弈与潜在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年轻的使团即将北上,深入虎狼之穴,而汉国的战争机器,也在平静的表象下,开始悄然加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