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七年·冬·漠北·金帐王庭
朔风呼啸,卷起千里黄沙,天地间一片昏黄混沌。毛喜一行数百人的使团队伍,在突厥特勤阿史那俟斤的引导下,已经在这片广袤无垠、气候严酷的漠北荒漠中跋涉了足足三个多月。
他们穿越戈壁,翻越沙丘,经历了无数次干渴、严寒与沙暴的考验,终于,在这片生命的禁区里,他们看到了一片小小的绿洲,以及依托绿洲建立起来的、规模远超想象的巨大部落。部落中央,一顶宏伟、华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巨大金色帐篷巍然矗立,彰显着其主人至高无上的权力——那便是突厥可汗的金帐王庭。
“呼……终于到了啊!” 使团副使,年轻英武的长孙晟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扭了扭因长期骑马而僵硬酸痛的脖颈,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这一路,真是把骨头都快颠散了。”
队伍中另一位年轻的官员,员外郎裴世矩,也抹了把脸上的沙尘,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部落景象,不禁小声感慨:“突厥人……竟能在如此不毛之地生存繁衍,建立起这般庞大的部落,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也……着实不易。”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钦佩与警惕。
一旁随行的禁军精锐、云骑尉高孝瓘却没有说话,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部落外围手持弯刀、眼神戒备的突厥武士,扫过那些皮毛粗糙却眼神剽悍的牧羊犬,最后落在那顶象征着草原最高权力的金帐上,眉头微蹙,低声对毛喜道:“毛公,能在如此恶劣环境中称雄立国者,必非善类。其民风必然彪悍好斗,其首领恐怕也……野心勃勃。此行,恐怕不会轻松。”
作为正使的礼部侍郎毛喜,虽也疲惫,但精神依旧紧绷。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被风沙吹得有些凌乱的官袍和冠冕,又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听到高孝瓘的话,他微微颔首,目光沉稳:“孝瓘所言不差。然我等身负皇命,纵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好了,都打起精神,莫要闲聊,马上便要觐见突厥可汗了,一言一行皆关乎国体,切不可失了我大汉礼仪风范!”
长孙晟和裴世矩立刻神色一肃,闭上了嘴巴,跟随着毛喜,在阿史那俟斤的带领下,向着部落大门走去。
部落门口,早已聚集了不少突厥人,看到阿史那俟斤归来,纷纷热情地涌上前来,用突厥语大声问候着,拍打着他的肩膀和胸膛,显得十分熟稔亲热。也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毛喜这一行衣着华丽、风尘仆仆的汉人,窃窃私语。
几个与阿史那俟斤关系亲密的部落头人更是大声笑问:“俟斤特勤!这次南下去那富庶的汉地,可还顺利?有没有给我们带回汉人的美酒、丝绸和那些亮闪闪的珍宝啊?”
阿史那俟斤显然在部落中威望不低,他笑着——回应,态度亲切而不失威严。细心的毛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记下:“这位阿史那俟斤,不仅是可汗之弟,看来在部族中也颇得人心,是个关键人物。”
很快,一名身材高大、披着华丽狼皮裘的金帐卫士走上前来,向阿史那俟斤行礼后,引领着毛喜等人走向那顶最为显眼的金帐。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顶大帐的宏伟与压迫感。
掀开厚重的、绣着狼图腾的门帘,一股混杂着酒气、烤肉味、皮革膻味和某种香料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帐内十分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帐顶悬挂着金银器和宝石装饰。正中央的主位上,一个身材魁梧、面庞粗犷、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男人,正是突厥可汗阿史那科罗。他此刻显然已有几分醉意,左右各搂着一名衣着暴露、容貌艳丽的突厥女子,正大声说笑着。帐下两侧,坐着数十位衣着各异、但皆显贵气的部落首领和贵族,面前摆满了酒肉。
阿史那俟斤大步上前,对着主位上的可汗,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突厥礼,朗声道:“尊贵的可汗,伟大的狼神子孙,您忠诚的兄弟,特勤阿史那俟斤,出使汉国完毕,特来向您复命!”
阿史那科罗闻言,稍稍推开了身边的女子,坐正了一些身体,醉眼朦胧地看向阿史那俟斤,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毛喜等人,声音洪亮地问道(突厥语):“哦?我的好弟弟,此去南方,事情办得可还顺利?这些汉人……是来向我们大突厥汗国表示祝贺的吗?”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期待。
阿史那俟斤面色不变,恭敬地回答(突厥语):“回禀可汗,臣弟出使汉国,仅完成了一半的使命。”
“一半?” (突厥语)阿史那科罗眉头一皱,醉意似乎清醒了几分,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悦,“什么叫一半的使命?说清楚!”
阿史那俟斤道(突厥语):“汉国皇帝同意与我们建立邦交,并送上对汗国成立的祝福。我身后的这几位,便是汉国皇帝派来的使者,带来贺礼与国书。” 他侧身指了指毛喜四人,然后话锋一转,“然而,关于我们之前提出的,希望南迁回漠南草原驻牧之事……汉国方面表示,尚有商榷之处。具体情形,还请汉国使者亲自向可汗说明。”
阿史那科罗听到“漠南”二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霾。什么邦交、祝福,对他而言都是虚的,他最在乎的就是水草丰美、气候相对温和的漠南草原!那里不仅是绝佳的牧场,更是他稳固汗位、凝聚各部,甚至实现其内心深处那个“南下牧马”野心的关键所在!汉国的祝福?哪有实实在在的草场来得重要?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目光转向毛喜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上前说话,语气明显冷淡了不少。
毛喜尽管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心知真正的考验来了。他上前几步,先学着阿史那俟斤的样子,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突厥与中原礼节相结合的见面礼,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清晰沉稳的汉语说道:“尊敬的大突厥可汗,在下乃大汉礼部侍郎毛喜,奉我大汉皇帝陛下之命,特来恭贺汗国新立,愿两国永致和睦,边境安宁。” 说罢,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用锦缎包裹的礼单,双手呈上。
一名懂汉字的突厥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展开礼单,凑到阿史那科罗耳边,小声翻译着上面的内容:上等丝绸百匹,精美礼器五十件,茶叶千斤,盐若干,以及一些实用的工具和药品……都是草原上急需或珍视的物资。
听着礼单上丰厚的“贺礼”,阿史那科罗阴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重新露出笑容,尽管这笑容显得有些刻意。他朗声笑道(汉语):“好啊!在我父汗那时起,就时常听草原上的商队说起,汉家天子最是仁慈慷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们突厥人,向来是最好客的礼仪之邦!远方尊贵的客人来了,怎么能不好酒好肉地招待?快!给几位汉使看座!上好酒好肉!”
立刻有侍从搬来铺着华丽毛皮的矮几和坐垫,请毛喜四人入座。随即,大坛的奶酒,整只的烤羊、大块的牛肉被端了上来,香气四溢。
阿史那科罗看似热情,实则对“漠南”之事耿耿于怀。他趁着众人注意力在酒肉上时,给帐下几位心腹首领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位身材格外雄壮、满脸络腮胡、眼神桀骜的首领——阿史那库头(后世被尊为佗钵可汗),立刻领会,他哈哈大笑着抱起一坛未开封的烈酒,大步走到毛喜等人面前,目光扫过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毛喜,最终落在了三位年轻的随员身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大声道:“早就听说!中原的豪杰英雄,都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好汉!比我们草原上的雄鹰也不差!怎么样,几位汉家勇士,敢不敢跟我们突厥的男儿,对饮几碗?!”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下马威!毛喜是典型的江南士人,精于诗书礼仪,却对这等狂饮颇为不适,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为难。
就在此时,云骑尉高孝瓘霍然站起!他面容俊美甚至有些阴柔,但此刻眼神锐利如刀。他二话不说,一把接过阿史那库头手中的酒坛,拍开泥封,仰起头,竟是直接对着坛口,“吨吨吨”地豪饮起来!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前襟,他却浑不在意。不过片刻,一坛烈酒竟被他饮尽!
“砰!” 高孝瓘将空酒坛重重往地上一摔,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抹了把嘴,脸上虽泛起一丝红晕,但眼神清明依旧,豪气干云地喝道:“突厥美酒,不过……也就如此了!”
帐中顿时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和喝彩!突厥人最敬重豪饮的勇士。阿史那库头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好汉子!看你长得比我们草原最美的姑娘还要白嫩,没想到有如此海量!爽快!你这个兄弟,我阿史那库头认下了!” 他又将目光投向长孙晟和裴世矩。
长孙晟与裴世矩对视一眼,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两人也毫不含糊,各自接过侍从递上的酒碗,倒了满满一碗,高声道:“敬可汗!敬草原的勇士!” 言罢,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气氛瞬间被点燃!帐内的突厥贵族们纷纷叫好,也开始互相拼酒,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看似宾主尽欢。
然而,阿史那科罗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焦躁却并未减少。他趁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对阿史那俟斤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悄然起身,走出了喧闹的大帐。
帐外,寒风凛冽,瞬间吹散了帐内的暖意与酒气。阿史那科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和急切。他一把拉住阿史那俟斤,走到一处背风的角落,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地问道:“俟斤!刚才有外人在,有些话我不便细问。现在你老实告诉我,什么叫‘仅完成了一半’?汉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是不是想霸占着漠南不放?!”
阿史那俟斤单膝跪地,沉声道:“可汗息怒,容臣弟详禀。臣弟此次南下,路过漠南时,在阴山附近,看到了大批汉人工匠和军士驻扎,营寨连绵,似乎在修建什么大型工程。到了长安,向汉国朝廷正式提出南迁漠南的请求后,才从他们官员口中得知……那刘璟,似乎有意将自己的陵墓,修建在阴山脚下,因此那片区域……”
“陵墓?” 阿史那科罗狐疑地打断,“真的假的?该不会是汉人为了拒绝我们,随便编出来的借口吧?”
阿史那俟斤道:“可汗,此事恐怕不便作伪。臣弟亲眼所见,那些工匠、材料、车辆,数量极其庞大,绝非一日之功,也绝非短期行为。汉人若想欺骗,大可用其他理由,何必兴师动众弄出如此大的场面?可汗若是不信,大可派遣亲信快马前往阴山脚下查探,一看便知。”
阿史那科罗眉头紧锁,来回踱步。他相信弟弟不会骗他,但这个消息让他更加烦躁。“可是……老子在这鸟不拉屎的大漠里真是呆够了!风吹日晒,水草时有时无,哪比得上漠南的丰美草场?俟斤,你是我们兄弟里最聪明的,快给我想个办法!无论如何,也得把漠南弄回来!哪怕只是一部分!”
阿史那俟斤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可汗,汉人既然派出使者前来交涉,说明他们也不愿轻易开启战端,至少目前不想。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汉人讲究‘文争武斗’。我们不妨提出,双方各派勇士,比试几场。可以是摔跤、射箭、马术,甚至……刀枪搏杀。赌注,就是漠南部分草场的归属权,或者至少是优先驻牧权!” 阿史那俟斤的声音压得更低,“一来,可以试探汉人的虚实和态度;二来,若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挫败汉使带来的勇士,必然能大涨我突厥声威,打击汉人气焰,逼迫他们在谈判中让步!就算他们不答应以草场为注,仅仅是在比试中压过他们,也足以让我们在后续交涉中占据主动!”
阿史那科罗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既避免了直接冲突的风险,又能彰显武力,争取利益,还非常符合草原民族解决问题的方式。他一拍阿史那俟斤的肩膀,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带着一丝狠厉与算计:“好!就按你说的办!我突厥的勇士,还怕了汉人不成?你去安排,务必找最厉害的勇士!我要让这些汉使,见识见识什么叫草原的雄鹰和苍狼!”
兄弟二人计议已定,转身返回依旧喧闹的金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