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盆地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把那些影子和光团重新藏进了白茫茫的深处。
方大宝把最后一块烤甲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小远趴在他肩头,尾巴绕着他的脖子,深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走吧,回家。”楚凌云把铁棍插回背上,石猴跳上他的肩头,爪子攥着他一缕头发当缰绳。
猎奇哥把包收拾好,从火堆里扒拉出几块没烧完的木炭,用布包了塞进兜里,说留着路上引火用。
三个人踩着晨雾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雾大,能见度不到十步。
方大宝走在前头,新球飘在他肩头,深蓝色的光穿透雾气,照亮了脚下的碎石。
新铁蛋跟在他脚边,哒哒哒地跑着,LEd眼睛一明一暗。
小远趴在他肩头,时不时“啾”一声,声音在雾里传不远,闷闷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方大宝忽然停下来。
前面的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树影,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楚凌云也停下了,铁棍从背上抽了出来,握在手里。猎奇哥在后面紧张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方大宝竖起手指示意他别出声。
雾里的轮廓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蹲在路边,像一块石头。方大宝往前走了一步,新球的光照过去——是一只星兽,但不是甲狼。
它体型像狗,浑身覆盖着灰色的毛,耳朵很长,垂在脑袋两边,眼睛是淡蓝色的,没有浊气的那种浑浊,而是清澈的、像玻璃珠一样的蓝。
它蹲在路边,静静地看着方大宝,准确地说,是在看着方大宝肩头的小远。
小远抬起头,跟那只星兽对视了两秒,“啾”了一声。
星兽的耳朵竖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雾里,消失了。
楚凌云收起铁棍。
“是巡山兽,不伤人。它在看小远。”方大宝摸了摸小远的脑袋,小远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拱了拱。
走了大半天,翻过最后一座山,龙泉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炊烟从几家农户的屋顶上升起来,老槐树的树冠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后面撑开,像一个巨大的伞。
韩松站在村口,端着保温杯,身后是胖子,胖子怀里抱着四耳灵狐。灵狐第一个看到他们,从胖子怀里跳下来,四腿狂奔,跑过去绕着猎奇哥的脚转圈,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回来了?”韩松走到方大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头的小远身上。保温杯举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这是什么?”
“它叫小远。”方大宝把小远从肩上拿下来,托在手心里递给韩松看。小远不怕生,从方大宝手心跳到韩松的手臂上,沿着他的袖子往上爬,爬到保温杯的盖子上,蹲下来,用舌头舔了舔杯盖上的水珠,然后“啾”了一声。
韩松看着那个发光的小东西,眼眶红了。他大概是想起了方远行。方远行当年也抱回来过一个铁蛋,灰蒙蒙的,不会发光,不会叫,但它开启了这一切。如今他儿子抱回来一个会发光会叫的小东西,像是一个圆。
“进屋吧。”韩松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家里煮了粥,红薯的。”方大宝跟在他后面,怀里揣着小远,口袋里装着新旧两只铁蛋,腰间别着柴刀和折叠刀,背后背包里还揣着那本发黄的笔记本。
他走在村道上,脚下的泥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和木栅栏,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烟,冲他点了点头。
他点回去,继续走。
回到楚凌云的院子,方大宝把背包卸下来放在磨盘上,把小远放在磨盘中央,把新球和新铁蛋也掏出来放在旁边。三个光球并排蹲着——一深蓝、一蓝白、一灰白带裂缝——像一家三口。
小远在磨盘上爬了一圈,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磨盘边缘,闭上了眼睛。新铁蛋“嘀”了一声,挨过去,用自己的外壳贴住了小远的身体。新球飘下来,悬在它们上方,光罩住了整个磨盘。
猎奇哥端着粥碗蹲在院门口,看着磨盘上那三个光团,喝了一口粥。“方大宝,你这算是凑齐了一家老小了。”
方大宝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粥,没说话。
胖子从灶房里端出一碟咸菜,放在两人中间,又缩回去了。
方大宝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咸得恰到好处。山风吹过来,把磨盘上小远的光吹得晃了晃。
楚凌云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粥站在院子里,喝了一口,看了一眼磨盘上的三个光团,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
方大宝把粥喝完了,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磨盘边,把小远从磨盘上拿起来放回肩头。
小远用尾巴绕住他的脖子,深蓝色的光在他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暖色。方大宝看着远处的山脊,那些雾还在,归墟还在,盆地还在。但他不急着去了。今天先把粥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