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云走了一整夜，没有停。
他的身体像一块被重新淬过的铁，走到天亮时，步子依然像刚出发时一样稳。
晨光从东北方向漫上来，他的影子投在灰褐色的岩面上，轮廓笔直，没有丝毫虚浮。
他走过一处低洼地时，听到了水声。不是溪流，是水滴落进浅水的声音，规律，缓慢，像某种计时。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洼地底部有一道细窄的石缝，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滴落在一块凹陷的石面上。
石面的凹陷处积了一小潭水，清澈见底。
楚凌云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然后把剩下的水浇在脸上。
水是凉的，比他喝过的任何山泉都凉，但渗透感很强，凉意很快渗到了皮肤表层以下。
他在水面停了一下。
水面平静下来之后，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清晰地呈现出来。他看了片刻，发现了一个细节——倒影里的自己，肤色比前几日深了一些。他把手臂抬起来看了看，手背和手腕的颜色跟记忆中的自己确实不完全一样，像覆盖了一层极薄的暗色薄膜。
他把水浇在手臂上搓了一下，颜色没有变化。
他又试了一次，依然没有变化。
石猴蹲在他旁边，伸爪探了一下水，又缩回来甩了甩。
楚凌云站起来，继续走。他沿着低洼地的边缘走了一段，地面又开始微微抬升，干燥的风从前方吹来，把他身上的水汽迅速带走了。
前方有一道矮石梁，横亘在行进路线上，不高，但很长，像一道被压扁的山脊。
他踩着石梁上的裂缝爬了上去，站在顶部往下看，另一侧的地形比他走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开阔。开阔地带的中央立着一根孤零零的石柱，不高，但显眼。
他下了石梁，朝那根石柱走去。
柱体比他走近时目测的更粗，直径大约一臂，表面没有纹路，但柱身周围的地面有一圈圆形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环绕形成的。
他走到柱子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柱身，手感跟石原上的岩板相似，光滑而致密。柱子底部没有底座，直接从地面伸出，像一根被钉入地下的楔子。
他绕着柱子走了一圈，在柱子背阴的一侧，他看到了几道平行的划痕，间距相等，深度均匀，像是被某样固定间距的工具反复划过。
他用手比了一下划痕的间距，跟指节长度大致对应，像是用来测量的。
石猴从肩上跳下来，蹲在柱脚边，用爪子碰了一下地面的圆形痕迹边缘，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低下头，像是在确认方向。
楚凌云跟着它的视线看了一下，天空还是那层漫射光，看不出太阳或云层。但石猴的方向感一直很准。
它看的是西北偏西的方向。
楚凌云把枪杆从背上抽出来，拄在身侧，朝那个方向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收起枪杆，迈步朝石猴所指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路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枪杆的手，手指甲的颜色也比之前深了一些，像覆了一层薄薄的暗灰色釉质。
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掌纹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变化。
他放下手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形有了新的变化。
地面上出现了一些均匀分布的圆形凹陷，排列整齐，像棋盘上的方格。每一处凹陷的尺寸都大致相同，边缘光滑，像被反复修整过。
楚凌云走进那片凹陷区域，每一步都踩在凹陷之间的窄棱上，没有踩进任何一个坑里。他走过了大约几十个凹陷之后，看到了区域中央的一处凸起。
那是一个低矮的圆形石台，台面平整，边缘有一圈细槽，环绕整个台面。
他走到台面前，台面边缘的细槽里有几处浅色的沉积物，像是被水流反复冲刷留下的。他用手擦了一下沉积物表面，粉末状，轻轻一碰就掉。
他把石台上方的空气轻轻搅动了一下，是温的，比他周围的气温略高一些。他走上石台，站在台面中央。
脚下的触感跟外面的岩板有些区别，有轻微的热度传导上来。
他蹲下来用手贴住台面，热度均匀，从台面深处持续上升，像一口被封住的地热井。
他站了片刻，感觉到脚底的热度沿着骨骼上行，在膝盖附近逐渐变弱。
等热度消退了一些，他走下石台，站在圆形凹陷区域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整片区域像一面残缺的棋盘，凹陷的坑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土。
他转身离开了那片区域。
风从侧面吹过来，干燥且稳定，他走在风里，脚步跟来的时候一样稳。
前方的地表没有明显的起伏，也不需要绕行，他就那么一直走，直到天色重新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