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在宣化正式称了帝,仪式很简单,在文武百官朝贺下,他借用了巡抚衙门,正式做了这件大事,之前只是称王,但是到了这一步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更进一步了。
牛金星带着人跪下三呼万岁,李自成看着他们磕完头,从顾君恩手里接过一份诏书,诏书是早就拟好的,顾君恩熬了好几个晚上写的。
内容是上帝鉴观,实惟求瘼。下民归往,只切来苏。命既靡常,情尤可见。粤稽往代,爰知得失之由;鉴往识今,每悉治忽之故。咨尔明朝,久席泰宁,寝弛纲纪。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后面还有,想看全文的可以去搜。)
对着朝臣们念完后,李自成命令发到北直隶所有的府州县。”
称帝后,以前的义子李双喜也为了避讳改回了自己的原名张鼐。
几百里之外的彰德府,刘处直刚刚下令处决了赵王,赵王朱由棪是崇祯的远房堂弟,赵藩封在彰德已经十代人了,盛军攻破彰德府治安阳县的时候,他在王府里躲了三天,最后是被厨子出卖的。
刘处直在王府大堂里升了堂,让全城百姓来听审,他念了赵王的罪状,一条一条的,很详细,例如侵夺民田若干,强占民女若干,打死家奴若干每条罪状后面都附有人证的名字。
念完了,他问赵王:“这位朋友,你临死前还有什么话说?”
赵王跪在地上,说道:“我不想死啊陛下,能不能留我一命?”
“那不成,已经宣判了你必须死,不过看在你是亲王的份上,我让你死的痛快点,赵藩上下无罪的宗室我都会释放的,来人啊拖出去按律当斩。”
赵王被拖出去的时候裤子都湿了,围观的百姓们先是愣了一下不敢相信,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更多人喊了起来。喊声从王府门口一直传到城门外。
斩完赵王,刘处直没有在彰德多停留,他留下第五镇一部守城,自己带着主力继续北上。
七月底到八月中,盛军分三路进兵,高栎的第二镇打大名府,刘体纯的第五镇打广平府,李来亨的第七镇打顺德府。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半个月之内,大名、广平、顺德三府相继投降,八月中旬,第二镇率先进入保定府,保定知府开城出降,到八月底,除了顺天府之外,整个北直隶的西部和南部,已经全部插上了盛朝的大旗。
之后刘处直也下令停止进军,停下来的命令是在真定府发出的。刘处直坐在真定府衙的大堂里,对着一幅舆图看了许久,舆图上,北京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打了三个问号,潘独鳌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那个圈,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陛下是在想,北京怎么打?”
“北京怎么打,倒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吴三桂那边怎么办,两万关宁兵数量也不少,他要是一心勤王,咱们进北京就得多费不少力气,他要是倒向哪一边,哪一边就多了一大块筹码。”
潘独鳌说道:“咱们的使者已经去了。”
“去了好几天了还没回信,崇祯皇帝封他平西侯,据说清廷许他平西王,咱们只给了一个伯爵,是不是太寒酸了?”
潘独鳌想了想,说:“陛下,咱们的爵位跟别人不一样,咱们的爵位是要有实打实的功绩才能封的,高栎、李茂、孔有德、刘体纯、史大成他们也才是伯爵,要是给吴三桂一个侯爵,恐怕寒了老弟兄们的心。”
刘处直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可吴三桂未必这么想,这样吧,爵位不能加钱粮可以多给,再派使者去告诉他,投靠大盛后他就不愁粮饷了,无论大明朝廷一年给他多少,咱们给两倍,另外让他知道,现在投过来不是降将是开国元勋,毕竟我还没在京师正式登基嘛。”
“臣这就去办。”
潘独鳌走后,刘处直又站了一会儿,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他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往树上一弹,知了声戛然而止,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堂内,继续研究下一步行动。
北京就在那儿,隔着保定府和顺天府不过四五百里,他的四个镇加起来十万人马,粮草充足士气正盛,如果他想打十天之内就能兵临北京城下。
但是李自成现在已经到了居庸关,离北京比他近,如果他现在往北京打李自成肯定也会同时出兵,两支大军挤在顺天府迟早要碰头,到时候起了矛盾打还是不打?跟其他义军早晚会有一战他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不是现在,所以他打算先把河北的地盘消化了,再看看能不能把吴三桂拉过来。
“来人,”
一个亲兵从门外进来:“陛下。”
“传令各镇,就地修整修缮城墙安抚百姓,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越过保定。”
“是。”
亲兵正要走,刘处直又叫住了他:“吴三桂那边,再加派一路人,让李良弼亲自去再给他送点礼物。”
李虎询问道:“陛下,李良弼干的是刺探军情、传递消息的活儿,派他去见吴三桂,是打算看看宁远周边的情况么?”
“对,让他去,让他看看吴三桂的虚实。
吴三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在面前,四十万两白银,每两千两装一个大木箱,一共二百个木箱,在宁远总兵衙门的大堂里一字排开。
木箱的盖子全部打开,银锭的光刺得人眼睛发花,旁边院子里还堆着五千石粮食,麻袋垒得像小山一样。
吴三桂站在银子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憋着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他的师爷方光琛站在他身后,眼睛也盯着那些银子,但脸上的表情更多的是忧虑。
“长伯,这银子……”
“银子是好东西。”
吴三桂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放了回去,银子落在木箱里,发出一声闷响。
“大盛果然阔气,四十万两现银说拿来就拿来了,朝廷去年欠我的军饷,到现在还没补上。”
方光琛说:“长伯,大盛的使者还在驿馆里等着回话。”
吴三桂走出大堂,走到院子里,又在那些粮食麻袋旁边转了一圈,然后又走回来,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封信。
信是皇太极写的,宁完我走的时候留下的,信上说,只要他愿意归降就是平西王,世袭罔替永镇一省。
平西王,吴三桂在嘴里嚼了嚼这三个字,崇祯皇帝给他的平西侯,是五天前到的,跟着勤王诏书一起来的,自己干爹高起潜亲自来宣的旨,还带了一句话,陛下日夜盼望见到长伯,请速速率兵来京。
四十万两白银加上武安伯是大盛,平西侯是大明,平西王是大清,爵位越来越高,让他有些迷了眼。
“长伯,三方都在等你的回话,你不能一直拖着。”
“我知道。”
他走回书房坐下来,让亲兵泡了一壶茶,茶是福建的铁观音也是刘处直送的在这北地可是十分难得,这茶汤色金黄香气很足,他端着茶杯,看着茶水的热气袅袅地上升。
“方先生,你说,这三家,谁能成事?”
方光琛想了想说道:“大明气数已尽,这是明摆着的,流寇占了山西河北马上要打京师,陛下手里无兵无粮翻不了盘了,大清兵强马壮,可关外苦寒之地根基不厚打不了持久战,至于大盛朝刘处直坐拥湖广、广东、江西这些钱粮充足的地方,兵多将广,若论谁能成事,现在说不准,不过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大清和大盛南北对峙几十年,像宋辽那样最后约为兄弟之国,毕竟大清兵马强大,我们都有目共睹。”
“说不准的话,那就得继续观望。”
“观望是可以,可观望也有观望的风险,若是闯、盛、清两家分出胜负了,到时候你再归降价码就不一样了。”
“再等等吧,毕竟我现在还是明臣,皇帝还在不好做此悖逆之事。
驿馆里,三家的使者都在,大盛朝来的是两拨人,第一拨是以礼院周士仪为首的正使团,带着刘处直亲笔写的招降信。
第二拨就是李良弼带的侦察营士卒他是来给吴三桂送礼物的,安定下来后就开始打探消息,李良弼凭借钞能力很快就和几个关宁军把总搞好了关系。
“李大人。”
方光琛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营房外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跟几个关宁兵有说有笑。
“你在这儿做什么?”
李良弼站起来,拱了拱手:“方先生,在下就是跟弟兄们叙叙旧,咱们当兵的到哪儿都能交朋友。”
方光琛注意到,那几个把总的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喝了不少,李良弼脚边的酒坛子已经空了大半,他的笑容很真诚,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李大人,吴军门请您去衙门一趟。”
李良弼跟着方光琛去了总兵衙门,一路上,他的眼睛没闲着,东看看,西看看。城墙的高度,城门的位置,守军的数量,炮台的布局,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方光琛注意到了,但是没有点破。
到了衙门,吴三桂已经在花厅等着了,李良弼行了礼,吴三桂请他坐下上了茶。
“李营官,你家陛下的信,周院长已经递给我了,信上的意思我都明白。”
“吴军门,在下不管这方面的事,来次就是来给陛下跑腿的,陛下说了大盛朝钱粮充足,不像大明那样拖欠军饷,四十万两只是见面礼后面还有,吴军门若是归了我朝,两万关宁兄弟朝廷按月发饷,一分不少。”
李良弼说得很快,完全不像是一个外交使者该说的话,但吴三桂反而觉得受用,他见过太多绕着弯子说话的人了,难得碰上一个直来直去的。
吴三桂说:“若是我说不呢?”
李良弼的笑容没变:“那就当这四十万两给吴军门交个朋友,我家陛下说了买卖不成仁义在。”
“你家陛下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当天晚上,吴三桂在衙门的后堂摆了一桌酒,请三家的使者吃饭,大明朝的使者高起潜坐在上首,清朝的使者张存仁坐在左边,大盛朝的使者周士仪坐在右边,吴三桂坐在主位端着酒杯,一会儿敬这个一杯,一会儿敬那个一杯,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断过。
高起潜喝了两杯就放下了筷子,脸色阴沉沉的,他看得出吴三桂在拖延,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崇祯给他的命令是务必让吴三桂回京师勤王,可吴三桂不走他总不能把吴三桂捆起来拖回去。
张存仁倒是喝得很尽兴,他端着酒杯,跟吴三桂碰了一杯又一杯,嘴里说着恭维的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大清兵强马壮,平西王的帽子就在眼前。
周士仪不喝酒只是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吴三桂的脸上,观察着吴三桂的每一个表情。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李良弼派了一个手下悄悄离开,那个侦察营士卒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月亮很好把城墙上的砖照得清清楚楚,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那人也穿着一身便服脚步很快,差点跟他碰了个满怀,两人同时停住,同时往后让了一步,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人的辫子让他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明白了东虏也在刺探城内情况。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个呼吸,然后同时拱了拱手,同时往两个方向走开,两人都没有回头。
此时皇太极已经得知顺军已过居庸关,进驻昌平,盛军已下保定、真定、河间止于保定界,吴三桂仍在宁远观望未应任何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