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顺军前军抵达北京城下,张鼐带着一千骑兵先到,在德胜门外跑了一圈,城上放了几炮,炮弹落在空地上,砸出几个土坑没伤到人。
张鼐也不攻城,只是让人把带来的箭书射进城里,箭书是顾君恩写的措辞很讲究,大顺皇帝奉天倡义,吊民伐罪,凡开门迎降者,官仍其职,民复其业,敢有抗拒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射完箭书,张鼐就在城外扎营了,他的骑兵砍了城外的柳树当柴烧,把京西的皇家菜园子蔬菜全部采摘了自己享用,城上的守军看着他们砍树、烧火,然后在城外大吃大喝,十余万守军的京师愣是没人敢出城迎战,就看着这一千多骑兵耀武扬威。
八月十四,李自成率中营到达,八月十六,顺军全军十三万人完成对京师的初步合围。
顺军的指挥行辕扎在德胜门外的一座土坡上,那地方叫土城关是元大都的北城墙旧址,地势高能俯瞰整个北京城的北面,李自成站在坡顶,左手边是德胜门,右手边是安定门,正前方是北城墙上一溜的箭楼,黄色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那就是紫禁城,真好啊,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坚固高大的城墙,若是能定都于此才能打造一个盛世啊,到处的建筑都黄澄澄的,跟黄金似的。”
刘宗敏在旁边询问道:“陛下,要不要试探性进攻一下,我部已经到了阜成门外头了,试试城内的深浅。”
“不用,暂时不打京师。”
“不打?咱们十几万大军围着,这粮草消耗怕是不小啊。”
“城里有十几万守军,城墙高四丈,城外有护城河,城上有红衣大炮,硬打要死多少人?咱们打到这一步了,还是给妻子们留下他们的丈夫吧,这仗尽量不要大动干戈,至于粮草,我们现在也不缺银钱,义弟那边有不少粮食,问他买一些就好,这点小事他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等围到城里的人受不了了,他们自己会开门,这是咱们日后的京城,如果被战火打烂的就不美了,等到当兵的饿得拿不动刀了,说不定有人会把崇祯绑了送出城来。”
城里确实受不了了,比李自成想得还快,京城不是没被围过,崇祯二年皇太极打到德胜门外,崇祯七年、九年、十一年清军三次入关都在城外晃过。
但那些围城,围几天就走了,而且围得不严实,城外的粮道断不了,这回不一样,这回十几万人把北京围了个水泄不通,九个城门全部堵死,城里的存粮只够吃三个月,这还是按正常人头算的,京城里常住人口不下八十万,加上避乱涌进来的城外百姓,百万张嘴等着吃饭。
米价是一天一个样,八月十二日,一斗米三钱银子,八月十三日六钱,八月十四日一两二钱,到八月十六合围完成那天,一斗米卖到二两四钱翻了八倍。
米铺的铺板被百姓砸烂了,里面一粒米都没有,掌柜的早就把粮食藏起来了自己留着吃,粮店关门馒头铺熄火,连卖豆渣的摊子都被人抢了,抢不到粮食的人开始抢药铺抢杂货铺,抢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在街上巡逻,抓了二十多个抢粮的,枷在菜市口示众,第二天早上,枷上的人死了两个还是饿死的,剩下的人还在枷上呻吟,路过的人看都不看一眼,菜市口旁边的茶馆还在营业,一壶茶卖到五钱银子,喝茶的人坐在二楼窗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下面的死人,像是在看一出不要钱的戏。
外城的情况更惨,这里住的是平民和做小买卖的,本来就没多少存粮,围城之前,外城的人拼命往内城涌,扛着铺盖卷、拖着老人孩子,在崇文门和宣武门外挤成了一锅粥。
守门的京营兵丁把城门关得只留一条缝,一个一个地放人过去,过一个人的工夫外面的人就往里挤三寸,有被踩倒的,有被挤下护城河的,有在门洞里被活活挤死的,死尸被拖出来堆在城墙根下,用席子盖着,席子不够用了就用破布。
那些侥幸挤进内城的,日子也不好过,客栈的房钱从三钱银子涨到了三两,有钱的住客房没钱的睡街边,八月的北京,白天太阳晒得石头发烫,晚上凉风一吹冷得骨头疼。
睡在街边的人蜷成一团,拿包袱当枕头,天亮的时候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硬了,顺天府的同知带人沿街收尸,一天收了七十多具,手推车装了满满五车。
低级官员和士子们的心态塌得比老百姓还快,国子监的监生散了三分之一,留下来的也不读书了,每天聚在太学门口议论时局。
有人说应该调关宁兵勤王,有人说应该和闯王议和,有人说应该立即迁都南京,谁也说服不了谁,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就打起来,太学的教谕李大缙出来劝架,被一个监生推了一把,摔在台阶上,磕掉了两颗门牙。
六部衙门里的低级属官更是不知所措,吏部考功司的主事赵士锦八月十五那天还在衙门里办公,到了十六日就不来了。
同僚去找他,发现他家里人去楼空,只留了一封信在桌上,写的是:“国破在即,不如早去。”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户部的一个主事索性疯了,在大街上一边跑一边脱衣服,脱得只剩一条裤子,嘴里喊着:“钱粮都没了!钱粮都没了!”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按住,送回了家。
士子们的恐慌有士子们的方式,他们不抢粮,不逃跑而是写诗,围城不到十天,京城的文人圈里传抄了不下几十首感时诗,题目都差不多:《围城感怀》《闻贼至》《登城望贼营》。
写得好的不多,写得惨的不少,有一首在坊间传得最广,是一个叫陈子升的举人写的最后四句是:
“九门风劲角声哀,百万生灵化草莱,莫向煤山高处望,夜深常见鬼车来。”
这首诗传到宫里的时候,崇祯正在乾清宫里批奏疏。他看完了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总感觉这个煤山和自己很有缘。
崇祯皇帝这两年老得很快,他才三十四岁,可看起来像五十多的人,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两鬓白了大半,他每天晚上只睡两个时辰,睡不着的工夫就坐在乾清宫里批奏疏,一封接一封地批这样像是能麻痹自己,官员们也投其所好,每天给他弄一大堆奏疏,崇祯成了一个无情的批阅机器。
从户部的催饷折批到兵部的战报,从天黑批到天亮,奏疏堆在御案上像一座小山,他就在那座小山后面坐着,愈发瘦弱的身躯被明黄色的龙袍裹着,像一根被人插在椅子上的竹竿。
他不信任任何人,但他又需要人,他需要人替他出主意,替他去跟流寇谈判,替他去催吴三桂的兵,可满朝文武,他看谁都不像能办事的。
首辅陈演是个老滑头,次辅魏藻德是个投机客,兵部尚书张缙彦只会说“臣以为”,说完了等于没说。
满朝上下,只有前左都御史李邦华敢说真话,可李邦华已经六十八了,原本都退休养老了,他每次见自己跪下去磕头半天才起得来。
崇祯需要一个能把事情办成的人,想来想去他想到了吴三桂,满朝文武都不顶用,只有关宁兵能打,只有吴三桂能打,可吴三桂到现在都还没来勤王,这让他愈发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