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处直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吵醒的,他从榻上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火把的光晃来晃去,人影乱糟糟的。
他披了件袍子推门出去,李虎正蹲在台阶上跟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说话,那人趴在地上背上全是土,靴子磨穿了底,脚趾头都露在外面。
“陛下,张遇春从关外回来了。”
上次张遇春这几人被李良弼留在关外打探清军动向,想必这次回来一定是有要紧事。
“吃的给他,水给他,让他喘口气。”
张遇春灌了半瓢凉水呛得直咳,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纸被汗浸透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刘处直凑着火把的光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他对潘独鳌说道:“皇太极已经拿下宁远了,清军此次动员了大概有十五六万军队,不,应该不止这些,蒙古各部的兵还在往宁远赶,科尔沁的、喀喇沁、阿鲁部、敖汉部的都来了,最后想必应该会有近二十万兵力,吴三桂放弃宁远之后,清军前军已经到了山海关外三十里扎营。”
潘独鳌接过纸看了一遍,抬头问张遇春:“皇太极还在宁远?”
“在,我派人摸到宁远城外看了,清军的中军大帐就在宁远南门外,白纛九杆,是御营没错,而且皇太极看着不像要退的样子,每天都有新的蒙古兵到,宁远城外的草甸子都被马吃完了。”
“几位兄弟感谢你们带回来的情报,你们辛苦了,下去领赏吧,再放你们几天假。”
安排完这些事后,刘处直走进屋里,潘独鳌和兵院一些官员也跟了进去,屋里的桌上摊着舆图,舆图上从山海关到北京画了好几条线,红线是清军可能的行军路线,蓝线是盛军的布防位置,黑线是顺军的围城态势。
“吴三桂应该还没有投降,此刻已经到了山海关驻扎,他手上两万兵马加上永平府的士绅武装兵力还在扩充,他占着山海关清军短时间内应该进不来,可如果他投了皇太极,山海关一开,清军大部队从关外涌进来,李自成就麻烦了。”
潘独鳌说:“吴三桂应该不会轻易投清。他应该还在考虑,怎么才能得到最大利益,这人有他的野心啊。”
“老潘,吴三桂这番行为的前提是北京还在,崇祯皇帝还在仗还有得打,如果顺军攻破了北京,崇祯死了大明的招牌倒了,吴三桂就没有观望的必要了,到时候他不是投清就是投咱们,可如果他投了皇太极,清军入关第一件事肯定是拿下北京占据大义,顺军大举围城如果背后被人捅一刀,是什么后果?”
“后果不需要说,咱们谁都明白。”
潘独鳌最后说道:“陛下,我建议让第二镇继续镇守保定,没有兵院的命令不许动,第五镇往北靠一靠到新城一带布防,万一有事能接应,第七镇守河间盯住天津方向。”
“老潘可以,就这安排吧,对了我等下要去一趟昌平。”
“陛下,昌平是李自成的地盘,你要带多少人?
“让李虎从亲兵营选三百骑兵就行,我是去跟李自成见面,又不是去打仗。”
“陛下,路上小心。”
当天上午,刘处直和李虎带着三百骑兵出了真定县一路往北,真定到昌平不过六百里快马两天就到,自己的行踪瞒不过顺军的斥候,所以他也没走小路,直接从官道一路北上。
走到保定以北的时候,顺军的一队游骑拦住了他们带队的是个把牌,看见刘处直的旗帜赶紧下马行礼。
刘处直说道:“告诉你家陛下,就说他兄弟来了。”
把牌不敢怠慢,派了两个人飞马往昌平报信,自己带着刘处直继续往北走。
李自成在昌平州衙里接到了消息,他当时正在吃晚饭,一碗羊肉泡馍辣子放得红彤彤的,吃的痛快的很。
他站起来擦了擦嘴:“刘兄弟来了,到哪儿了?”
“南门外,还有十里地。”
李自成也顾不得整理一下仪容了,他带着一些亲兵来到南门外的时候,刘处直的马队刚好到了,刘处直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李自成也往前走了几步但始终没有像以前那样给对方来个拥抱了,现在的地位让他们之间有了厚厚的障壁了。
刘处直先开口:“兄长,你怎么瘦了?没有在潼关会面那会精神了”
“没瘦,是你看错了。”
李自成确实瘦了,围城这些天他吃不下睡不好,眼颧骨比之前更高了,他上下打量了刘处直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百骑兵。
“来跟我见面,带那么多人干什么,我又不会害你。”
“兄长多虑了,咱们走吧,现下北直隶地面到处都是官军散兵游勇落草为寇,我也是为了安全着想。”
李自成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城里走,刘处直跟他并肩走着,两个人步子不快,后面的亲兵都远远地跟着。
进了州衙,李自成让人重新上了饭,刘处直也不客气,坐下来拿起一个馍就啃,李自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了一会儿,说:“你从真定跑来,不会是单为了蹭我一顿饭吧。”
刘处直把嘴里的馍咽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碗看着李自成说道:“兄长,清军已经占领宁远,前军到了山海关外三十里。”
“大概有近二十万兵马,皇太极亲自坐镇,蒙古各部都来了,科尔沁、喀喇沁的领主,他们现在跟吴三桂隔着关城对峙。”
“兄弟,你是说吴三桂已经投了皇太极?”
“还没有,我们的人也去了,东虏的人也去了他谁都没答应,他是带着两万兵马和宁远的十几万百姓退到了山海关,想看着京师沦陷然后再火中取栗,兄长你围了北京十来天没攻城是对的,北京城防坚固,强攻伤亡太大,想拿下这里不能急,只能等城里的人主动开门。”
“现在清军到了山海关外,情况不一样了,如果吴三桂投降了,山海关一开近二十万清军入关,从山海关到北京不过六七百里,骑兵四五天就到,清军如果兵分两路,一路走关内大道,一路走长城外面,到时候两面夹击,围城大军就危险了。
李自成站起来走到墙边,他在舆图上找了找,找到了山海关,又找到了遵化,又找到了密云。
“你的意思,是让我撤围。”
“至少先别围着了,撤围不等于放弃北京,这么大一座城池跑不了的,当务之急是把长城沿线占住,密云、遵化、蓟州,占了这些地方,就算清军从山海关进来,也有地方抵挡一下。”
李自成拿着木棍蓟州的位置上点了点:“蓟镇是唐通在守,唐通这个人也是咱们老熟人了,他摇摆好久了只不过我一直没来及去收编他,只要派人去招降他多半会降。”
“嗯嗯,把长城沿线占据了,清军一旦故技重施从长城外破口而入,咱们也算是有个预警,咱们兵力现在并不算占优。”
“我那义子翅膀有点硬了,在四川几年了也没见回来述职,史大成和孔有德都调到了江西和左良玉对峙,江西那边来了个新总督叫袁继咸,他很有能力,不但让左良玉面子上听他的话,还收服了江西官绅的心,目前我军只占领了袁州、吉安、瑞州、部分南昌府和左部以及袁继咸的兵马战于生米渡、九江府一带三四百里的战线上。”
“孙传庭带着高杰跑到了淮安,靠着带出来的几千残兵扩充了新军,加上黄得功部也顶住了老张往南京打的势头。”
李自成听刘处直介绍完说道:“看来大明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都打不死,这样吧我召集部将来商讨一下。”
令下得很快,顺军各军将领来得也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李过、田见秀、袁宗第、刘宗敏、马重禧、刘芳亮、辛思忠、张鼐等人都到了,他们进来的时候看见刘处直坐在李自成旁边,都有些意外。
李自成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对着舆图把清军的态势和刘处直刚刚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了自己的决定暂且撤围,先去占领长城沿线。
刘宗敏反对道:“陛下,咱们围了半个月了说解就解,城里的粮食无论如何也支持不了百万军民太久,再围个十几二十天,说不定就开门了!”
“你敢保证清军这段时间之内不打过来?你不敢保证我也不敢,那就按有最坏的情况办,明日开始解围吧,各营依次撤出不得混乱,捷轩你带队先撤,刘芳亮断后。”
他又对牛金星说道:“拟一道诏书,告诉北京城里的人,朕今日撤围不是怕了他们是给崇祯一个机会,他如果愿意逊位,朕保他性命,如杞如宋。”
“辛思忠、郭君镇你们带人去蓟镇,告诉唐通归降大顺官职照旧,他要是不降就攻城,降了之后让他的人和你们一起去遵化,蓟辽总督王永吉就在此处,唐通降了,王永吉应该也不能久持。”
辛思忠和郭君镇抱拳领命。
“都散了吧回去整军,明天天亮开始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