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那天,崇祯把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和兄长吴三凤召进了乾清宫。
吴襄那年六十一岁,在京城赋闲了好几年,平日里养花遛鸟日子过得不坏,他在天启年间做到过山海关总兵,崇祯十一年又短暂做过京营提督,原本吴襄还想振作一下,不过他实在惹不起京营那帮关系户只好摆烂,干了两年崇祯发现吴襄并没有把京营调理的符合他的预期,于是又让吴襄下去了,还是派自己信任的太监总理京营。
吴三凤是吴三桂的大哥,在锦衣卫挂了个千户的虚衔,平日里也不怎么管事,父子俩被太监带进乾清宫的时候,都是一头雾水。
进了殿看见崇祯坐在御座上,脸色十分不好,父子俩赶紧跪下行礼。
崇祯没让他们起来,冷漠的开口问道:“吴襄。”
“臣在。”
“你儿子吴三桂在宁远,朕连下了三道勤王诏书,他到现在为什么还没动身。”
吴襄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不敢抬头:“陛下,犬子……”
“你不用替他解释,朕叫你来,是要你给他写信,你告诉他朕封他平西公,让他即刻率关宁兵入关勤王,他是你的儿子你写的话他总该听。”
吴襄趴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官服都溻湿了,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吴三桂十七岁中武举,在辽东从军十余年,从一个把总做到提督,这个儿子比谁都算得清楚,别说是皇帝了,就是自己这个老子也未必叫得动他。
可皇帝让他写信,他就得写,至于成不成他也不清楚了。
“臣遵旨。”
崇祯又看向吴三凤:“你也写。你是他大哥。”
吴三凤也磕了头:“臣遵旨。”
太监捧来笔墨纸砚,父子俩就跪在乾清宫的地上写,吴襄写了三页,吴三凤写了两页,内容差不多都是说京城危急,陛下恩重如山,你要赶紧带兵来,别辜负了陛下,别连累了家族,写完了崇祯让太监当着他的面念了一遍,念完了崇祯点了点头。
“再加一句。”
崇祯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背对着吴家父子,“写:社稷安危,系于一念,若不来,非朕负卿,卿自负天下。”
吴襄的手抖了一下,他蘸了蘸墨,把那句话加上了,写完他把笔放下,又磕了一个头。
信是当天晚上送出去的,送信的是东厂的番役,一共三个人都换了便装,揣着信和一袋子干粮,从西便门翻城出去的,西便门是围城最薄弱的地方,顺军的哨卡还没合拢,三个人趁着夜色摸出了包围圈。
出了城他们不敢走大路,钻了三天的高粱地绕到通州,从通州换马往东奔,五天之后,三封信完好无损地递到了宁远总兵衙门的大堂上。
吴三桂看完信,把信放在桌子上,开始思考着利益得失。
“长伯,不能再等了。”
“老爷的信也到了,陛下的诏书也到了,你是大明的平西公,封爵的圣旨还在你桌上供着,若是再按兵不动,于忠于孝都说不过去。”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北京什么时候能破。”
吴三桂走回桌前,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北京城高四丈,城上有红衣大炮,城里有十几万守军,粮草够吃三四个月,李自成围着城池没攻城,他不攻城说明他知道硬打打不下来,他要围到城里的人自己开门,所以我们暂时不需要太担心。”
“所以——”
“所以这围城不是三五天的事,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它可能拖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
“既然如此,我着什么急?我带两万人跑到北京城下,北直隶二十几万贼兵我又能做什么呢,跟李自成打野战打不过,最好的结果是冲进去和皇帝一起被困在城里,让京师多几万张嘴吃饭。”
方光琛说:“可关宁军是精锐,城里有了关宁军士气会不一样。”
“士气?”
吴三桂笑了一下:“方先生,你跟我也有三年了应该知道,士气这种东西是不长久的,最后还是会反馈到钱粮上面的,有钱有粮自然会有士气。”
“那长伯的意思是,不去?”
“不,要去但不是现在,先去山海关。”
“山海关?”
“对,把宁远的军民全部迁走,往山海关去,关宁锦防线不要了,宁远不要了,觉华岛也不要了,带着我们全部的两万兵和宁远城里十几万百姓慢慢走,到了山海关我就有了底牌,关里是李自成和刘处直的大军关外是皇太极,我在山海关谁也绕不过我,到时候再决定帮谁,价码就不是现在这个价码了。”
“如果说朝廷还有能无条件听陛下指挥的人那就只有还在淮安的漕督孙传庭了,他远水解不了近渴,陛下最终还是会依靠我们,如果陛下能死在北京而我带着太子去南都,我相信能得到的就不会只是一个公爵了,说不定我吴三桂也能主宰一下朝堂大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传令下去,宁远全城军民准备开拔,八月十七出发派人知会清朝和大盛的使者,就说吴某人奉旨勤王不能招待他们了,话说客气些别得罪人。”
吴三桂放弃宁远的消息传到广宁的时候,皇太极正在喝药,药是太医院的御医配的,黑乎乎的一碗据说能降火止血,皇太极捏着鼻子灌了半碗差点吐出来,他把碗推开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看见了范文程拿进来一份塘报。
“吴三桂跑了?”
他放下药碗,接过塘报看了一遍,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朕给他平西王他不要,非要往山海关跑,他以为山海关是铁打的?他以为手里有两万人就能在三方几十万大军里面转圜吗,你看着吧,最后不是李自成征讨吴三桂就是刘处直发兵去打他。
“皇上,吴三桂带走了宁远所有的兵和百姓,宁远城现在是空的。”
“明天就进驻宁远,然后把附近的明军退出去的边堡全部占领。”
他转过身,脸上的红光不是健康的红,而是一种病态的潮红,皇太极此刻已经兴奋到了极点。
“二十年了。”
皇太极说话声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从万历四十六年跟着先汗伐明,打抚顺、打沈阳、打辽阳、打广宁、打宁远,袁崇焕的关宁锦防线大清啃了二十年了,现在宁远、觉华岛都是我们的了,关宁锦三百里防线就剩一座山海关了,再也阻挡不了大清的铁骑了。”
范文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有点发晃,皇太极用手撑着桌沿勉强站稳了。
“皇上!”范文程往前迈了一步。
“没事。”
皇太极的声音闷闷的,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鼻子,帕子上又洇出了红。
“在大清定都京师前朕是不会死的,朕要给爱新觉罗家打下一片万世基业。”
八月十九日,镶黄旗蒙古都统哲仁进占宁远空城,次日皇太极的中军抵达宁远,他在宁远城墙上走了一圈,城墙是完好的,城门也是完好的,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
吴三桂走的时候能带的全带走了,连城门上的铜钉都没留下,据说是撬下来当军费了。
皇太极站在宁远北门的城楼上往南看,南边的天空下地平线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黑线,那就是山海关。
“皇上,吴三桂到了山海关之后,就停在那儿了。”
张存仁递上一份军报:“据喀喇沁的人说,吴三桂每天派夜不收往京城方向侦察但兵马不动,有几批夜不收被我们截住了,搜出来的信写得很含糊,大意是在观望京城的局势。”
范文程说道:“皇上,他应该在等一个结果,京城的事不明朗他应该不会动。
八月二十日,山海关。
吴三桂站在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上,也往远处看,他看的方向跟皇太极相反,他往西看,他在思考如何在这纷乱的局势下为自己取得最大的利益。
他的两万兵马驻扎在山海关内外,十几万跟着他从宁远撤出来的百姓安置在关内的抚宁、昌黎一带,安置百姓花了他好几天工夫,但他不觉得这是累赘,这些人是他的本钱,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的实力还需扩充。
他在永平府一带同士绅们达成协议保护他们财产安全,而士绅们出人帮助他扩充军队甚至有不少读书人参加他们的军队,大明对于义军的摸黑是无处不在的,刘处直还好一些,李自成在山永一带已经成了大恶魔,历史上李自成打山海关,吴军能守住一天多倒不是关宁军多能打,毕竟当时崇祯已经死了,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而山永地区的士绅们不计代价的抵抗顺军,顺军几次先登北翼城,居然还有书生抱着敌兵跳下去同归于尽。
吴三桂派出去的夜不收陆续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很零碎,李自成围而不攻,北京城里的粮价飞升,皇帝每天在朝堂上跟大臣们吵架。
有一路夜不收胆子大,一直摸到了顺军营盘的边上,回来说顺军的营寨扎得很讲究,壕沟挖了两道,鹿角摆了三层,防守严密,想是在等着什么。”
“等着什么呢?”
“属下说不上来,只觉得他们不着急,像是知道这城迟早会开。”
“再去探,探京城的动向,探顺军的动向探盛军的动向,三边的消息都要。”
夜不收领命出去了,吴三桂独自站在城楼上,看着西边的落日,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个天空烧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