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一个上午,又谈了一个下午。马绍愉把底牌一张一张地往外翻,翻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手上空空如也。
皇太极始终坐在那把鹿角椅上,偶尔说一两句,更多时候是范文程在说、宁完我在说、多尔衮在说,清廷的人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急的是马绍愉,每拖一天北京城里的粮价就往上涨一截,崇祯的耐心就往下降一截。
说到北直隶的划界时,多尔衮忽然插了一句:“北直隶的北界到哪儿?昌平算谁的?”
马绍愉说:“昌平在顺天府境内,自然归大明。”
多尔衮看了范文程一眼,范文程会意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马大人,昌平眼下不在大明手里,李自成的军营就扎在密云,昌平是他进北京的跳板,贵国拿一个不在自己手里的地方跟我们划界,这恐怕说不过去。”
马绍愉被噎了一下。他想了想说道:“范大人的意思,昌平该归大清?”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们在这儿划界划的都是纸上的线,真正的地得靠兵去打,谁打下来算谁的,这个道理贵使应该明白。”
宁完我跟着补了一句:“范大学士说得是,盟约归盟约战场归战场,咱们先把盟约定下来,至于具体哪座城归谁打了再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让步也没有把门关死,马绍愉心里明白清廷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盟约上写的是一回事,可真到了分地的时候,他们可以拿着谁打下来算谁的这句话做文章,但他已经顾不上了,只能先签了再说,反正陛下现在能调动的队伍就剩下京营了。
吴三桂部虽然没有投靠清廷,但是想让他像孙传庭那样无条件听朝廷的指挥还是很困难的,至于孙传庭?他的几万新军也就搭了个架子,不过南边好像在他主持下搞了个江北四镇。
目前来说这些力量大明都指望不上,因为他们都得先过了张献忠那关,张献忠最近率军对泗洲、滁州进行了几次进攻,虽然在孙传庭指挥下打退了西军,不过官军中,刘良佐、黄得功都不愿意听孙传庭的,官军之间配合稀烂,孙传庭自然也不敢出兵反击收复失地。
最终说定的条款一共四条:一、大明正式承认大清对辽东、辽西及关外全部土地的合法占有,两国以山海关为界;二、山海关由明军移交清军驻守,移交后清军入关与明军合兵剿贼;三、剿贼期间清军所需粮草由大明供给;四、事成之后,北直隶、山西、山东之地尽归大清,大明保有黄河以南以及陕西三边。
马绍愉在盟约上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了一阵,他搁下笔把盟约双手呈给皇太极,皇太极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马上签字,而是抬头看了马绍愉一眼。
“马绍愉,你比朕想的要干脆。”
“大清皇帝陛下过于,臣不过是替君王办事。”
皇太极提起朱笔,在盟约末尾写了自己名字满文和汉字都有然后盖上御玺,玺印落在纸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大明和大清正式联合,双方互通有无。
当天晚上,马绍愉和张若麒带着盟约离开了宁远,他们没有回北京,崇祯之前给他们的下一道旨意是直接去山海关,张若麒骑在马上脸色比来时好了一些,至少腿肚子不怎么抖了。
马绍愉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催马快跑,他知道自己刚刚签了一份什么样的盟约,这份盟约把大明北方的江山划给了东虏,从山海关往西往南,北直隶、山西、山东,三块加起来比整个辽东还大,陛下会不会认他不知道,朝中大臣应该会对他千夫所指吧。
马绍愉到山海关时已经是次日黄昏了,山海关的城墙上点着火把,火光把“天下第一关”的牌匾照得通亮,吴三桂在总兵衙门里接见了他,马绍愉呈上盟约又把崇祯临行前给他的那道密旨一并递了过去。
密旨是围城期间写的,用的不是内阁票拟的格式,而是崇祯的亲笔,上面的字迹潦草好几处墨迹有些糊了,但好歹还能认出来,上面写着一旦明清盟约达成,着平西公吴三桂将山海关防务移交清军,率关宁兵随清军入关剿贼。
吴三桂跪在地上听完了旨,站起来双手接过密旨和盟约。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两样东西放在案上,撩袍跪倒,对着北京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臣吴三桂领旨。”
马绍愉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对吴三桂拱了拱手:“公爷深明大义,陛下在京城必然欣慰,下官还要回京复命就不多留了。”
吴三桂说道:“马大人辛苦,来人送马大人。”
马绍愉被家丁领出去了,他走得很急连茶都没喝完,堂上只剩下吴三桂和方光琛两个人,方光琛看着马绍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想对吴三桂说些什么,吴三桂开口说道:“方先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吴三桂走回案前,拿起那道密旨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掂一块肉的重量。“你以为我真要这么轻易就把山海关交出去?”
吴三桂笑了一下:“圣旨我接了,盟约我也看了,可怎么交、什么时候交、交给谁这些圣旨上没写。”
他把密旨放在案上用砚台压住,然后他坐下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了几排字,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大清国皇帝御览”。
“方先生,这封信你亲自安排人送,送到皇太极手里,信上告诉他山海关的移交需要时间,关宁兵的弟兄们要安置,关城里的百姓要疏散,请他再等几天。”
方光琛接过信,没有马上走,他犹豫了一下询问道:“长伯,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吴三桂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腹:“方先生,我问你一句话,你觉得陛下还能坐龙椅坐多久?”
方光琛想了想,说:“不好说,盟约签了清军入关,流寇若是被剿灭,他也许还能去南都坐几年。”
“坐几年之后呢?清军帮他剿了流寇,北直隶、山西、山东都是清廷的,到时候陛下手里只剩黄河以南以及被拉锯无数次的陕西三边,清军会老老实实的就此安稳了吗?我看不会,他们会接着往南打,陛下到时候拿什么挡,南边那些兵我是看不上,就不提流寇这回事,清军想要南下,我看两万兵足矣。”
“所以,陛下当皇帝的日子长不了,既然长不了,我就不能把自己绑在他这条船上,可我也不能现在就跳船,现在跳船我就是大明的叛臣,千古骂名。”
“我得等一个时机,等到陛下自己撑不住了,或者清军跟流寇打的两败俱伤,那时候我再做决定。”
方光琛跟了吴三桂这些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从来不把话说满,从来不把路走绝,皇帝的旨意他要接,皇太极的橄榄枝他要留,流寇那边的门他也没关死,三张牌捏在手里,一张都不打出去,等着看别人先出牌。
方光琛拿着信出去了,吴三桂独自坐在堂上,又来到了门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家丁的通传声:“公爷,祖老爷到了!”
吴三桂怔了一下,这个舅舅来得太突然了,他从宁远撤到山海关之后跟关外的联系就断了,现在大半夜的他突然出现在山海关,是谁让他来的?皇太极?还是他自己?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前院走去。
祖大寿站在前院的影壁前面,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箭袖,头上戴着暖帽,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他的头发剃了脑后垂着一根辫子,这个辫子让吴三桂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形象让他差点没认出来。
吴三桂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他快步上前,双膝跪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舅舅!”
祖大寿抢上一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往起拽,吴三桂不肯起来,又磕了一个头,才顺着祖大寿的手劲站起身。
祖大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长伯,两年多没见了你瘦了,也成熟了许多。”
吴三桂也看着祖大寿,祖大寿今年快六十了,看着已经到了风烛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