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住在东便门附近的几家百姓,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有人听到街上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推开窗户往外瞧,看见一队一队的兵丁正沿着大街往内城方向行进。
那些兵丁穿着暗蓝色的号衣,头上戴着尖顶铁盔,腰间挎着弯刀步履整齐,队伍里偶尔有人低声用听不懂的话交谈一两句,像是什么北方的口音。
有胆子大的百姓跟在队伍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程,发现这些兵丁一路走到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一座一座地接管了城门的防务。
原本守城的京营兵丁被替换下来,垂头丧气地被押到一旁的营房里关着,倒也没有被杀,再往内城看,皇城的四座宫门外都站了双倍的岗哨,那些哨兵穿着明军的号衣,但腰间的佩刀和手里的长矛却不像明军常用的东西。
几天后,整个京师都知道城里换了主人。
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些在朝中有些根基的官绅,他们中的不少人已经断断续续地听说了一些风声,城外清军压境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这几天朝廷的诏书一封接一封地发出来,措辞古怪,口气越来越不像崇祯平日的手笔,但谁也不敢明着问,等到今日发现城门口已经换了人把守,才有人壮着胆子跑到陈演府上打探消息。
陈演的宅子在灯市口附近,大门一早就开了,门房院子里挤满了人。有穿大红蟒袍的尚书侍郎,有穿青布袍子的给事中御史,还有几个勋戚家的管事,一个个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惶恐,见了陈演像是见了救命稻草,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陈阁老,城外到底怎么回事?”
“东便门那边换防了,是……是那边的人?”
“陛下可安好?宫里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演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袍子,面色平静地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放下。
他扫了一眼满堂的人,开口道:“诸位不必惊慌,大清皇帝前日已入京师,是陛下亲自下诏迎请入城的,为的是共剿流寇、安定天下,九门已交大清兵马驻守,诸位照常办差便是,该去衙门的去衙门,该上朝的上朝,今日午后还有旨意下来,诸位回去等着便是。”
这话一出,堂上安静了片刻,随即有几个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连连点头,说什么“大清皇帝圣明”、“皇上圣明”、“共剿流寇原是正理”之类的话。
另外一些人则面色复杂,互相交换着眼色,嘴上没说什么,但脚下却已经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
陈演把一切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算是送客的意思。
从陈府出来之后,这些官绅分成了几拨,有一部分人脚步匆匆地往衙门赶,像是生怕晚了一刻就会被当成乱党。他们到了各自的值房里,该翻文书翻文书,表面上一如往常,只是谁也不敢多看窗外一眼,桌案上积了灰的文书被翻得哗哗响。
还有一些人回到府中便闭门不出,吩咐家人把大门关严了谁也不见。他们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书册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支棱着听街上的动静。
偶有一阵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便紧张地站起来踱到窗前张望,见是寻常百姓路过,又颓然地坐回去。这些人既不愿去陈演那边表态,也不愿去衙门佯作无事,心里最后那点读书人的气节让他们没法做前一件事,可胆子又让他们不敢做后一件事,于是便这么干坐着,等着,耗着,像一屋子泥塑的菩萨。
京师西城,有一条叫西四牌楼的小巷子,巷子深处住着一位六旬老者,是前任工部尚书范景文,去年因与陈演、魏藻德政见不合被罢职归家,他在朝三十余年,历经万历、天启、崇祯三朝,两袖清风,家中除了几箱书之外别无长物。
这天清晨,范景文照例早早起来在院中打了一趟太极拳活动筋骨,家里的老仆端了粥来,他正喝着,便听到街上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去,边跑边喊“清军进城了”。范景文手里的粥碗一顿,抬起头看着老仆:“他说什么?”
老仆脸色发白:“老爷……街上都在传,说清军两日前就进城了,宫里已经被围了,陛下生死不明。”
范景文把粥碗缓缓放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院子当中,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变天了一般。
他转身对老仆说道:“准备朝服。”
“老爷,您这是……”
“进宫去,陛下还在里面,我得去看看。”
老仆想劝他不要送死,但看到范景文那双平静的眼睛,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转身进屋,把范景文那件洗得发白的绯色朝服取了出来,帮他一件一件穿好,系上玉带,戴好乌纱帽。
范景文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走到院中,对跟随他多年的几个家仆说:“你们谁愿意跟我去?”
七八个家仆互相看了看,有四个站了出来,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平日里跟着范景文读书习武手脚还算麻利,范景文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带着四个人出了门。
从西四牌楼到皇城,要走将近半个时辰的路,范景文走得很快,四个家仆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沿途的街上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清军巡逻队了,那些兵丁穿着整齐的号衣、扛着长矛,在大街小巷间往来穿梭,看人的眼神冷冷的,带着一种陌生而警惕的审视,路边的百姓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谁也不敢正眼看那些兵丁。
范景文不管这些,他直直地往皇城方向走。到了午门外,果然看到宫门紧闭,门口站着十几个穿着铁甲的兵丁,不是明军的装束,范景文走上前去,拱手高声道:“老夫原工部尚书范景文,求见陛下,请诸位通禀。”
守门的清军士兵听不懂汉话,互相看了看谁也不动,有个牛录章京模样的人走过来,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回去 不许靠近。”
范景文又往前迈了一步:“老夫为官三十余载,今日家中听闻宫中变故,特来面圣,请放老夫进去。”
章京不耐烦了,把手一挥,两个清兵上前来推搡范景文,范景文的四个家仆见状立刻护了上来,一个年轻家仆挡在主人前面,大声道:“你们干什么?这是朝廷的尚书老爷!”
章京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刀,用刀背在那年轻家仆的肩上重重砸了一下,家仆闷哼一声半跪下去,另外几个家仆便要往上冲,范景文拦住了他们,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皱纹深刻,声音却依然不低:“老夫是朝廷命官,尔等纵然是清兵,也当知礼数,我要见陛下!”
章京不再跟他废话,把刀往前一指,又上来几个清兵,一阵推搡和扭打之后,范景文的四个家仆被打倒在地,他自己也被一个清兵用刀柄砸中了右肩,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肩膀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就在这时,一个清兵拉开弓弦射了一箭,箭矢擦着范景文的左臂飞过去,割破了他的朝服袖子,血立刻就渗了出来。
“老爷快走!”
那个年轻家仆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扶住范景文的胳膊:“我们打不过的,快走吧。”
范景文看了一眼午门紧闭的门板,又看了一眼那些冷漠的清兵面孔,终于转身由家仆搀扶着离开了午门,他没有回家,拐过几条街巷之后,进了附近的一座寺庙。
庙叫双塔寺,不大,门口两棵老柏树,寺里供着佛像香火清冷,范景文让家仆扶他进了大殿,在蒲团上坐下来,也不拜佛,只是坐着,看着佛龛里那尊泥塑的佛像。佛像面容慈悲,垂着眼看他,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范景文坐了很久,久到四个家仆都有些不知所措,良久后,走到殿后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口古井,井口不大,长满了青苔,井水清冽,低头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是一个穿着绯色朝服、须发花白的老者。
范景文对着井水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悲伤的说道:“我的大明啊,我的陛下啊……我的大明啊……”
然后直起身,整了整衣冠,把乌纱帽扶正了,把玉带系紧了。他转头看了四个家仆最后一眼,平静地说了一句:“你们回去吧,各自谋生。”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那口古井。
四个家仆扑到井边往下看的时候,只看到绯色的朝服在水面上翻了一下,然后缓缓沉了下去,井水漾开几圈涟漪,渐渐平复,又恢复了那一池清冽的平静,其中一个家仆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带着其余三人默默走出了双塔寺。
范景文不是唯一一个,这一天里,京师各处都有类似的事发生。
原任户部尚书倪元潞,同样是被罢职在家,他听到清军入城的消息之后没有出门,一个人在书房里写了一张纸条压在桌上,然后解下腰带悬梁自尽了,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臣节已尽”。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带着二十几个不肯降的锦衣卫弟兄,在自家宅院里设了路障,跟前来搜查的清军打了一仗,二十几个人用弓箭和腰刀硬是挡住了清军一个小队将近半个时辰,最后清军调来一队鸟铳手,一轮齐射之后,院墙后面便没了声息,李若琏身中七铳而死,死的时候还握着刀,手指掰都掰不开。
城南有一个叫张伯彦的商人,贩布为生,平日里在城中的富商圈子里并不出名,他听说宫中被围之后,带着几个伙计和一捆菜刀就往皇城方向去,结果半路上碰到清军的巡逻队,几个人被当场射杀,尸体被扔在路边的沟里,直到傍晚才被家人偷偷收走。
还有宦官王之心,原司礼监秉笔太监,早就被曹化淳排挤出了权力中心,他听到消息之后,在自己住处烧了所有积蓄的地契和银票,然后吞金自尽,死的时候身边只留了一封写给故友的信,信中说“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吾虽阉竖,亦有廉耻”。
数十起反抗,几百条人命,相比于京中数十万官绅百姓,这数目是如此稀少,以至于清军甚至没有专门统计过这些伤亡。但是那些活下来的人里,有几个偷偷地记住了这些名字,在心里给他们立了坟。
消息传到了陈演府上,他正在跟光时亨商议后面的诏书该怎么拟,听到范景文投井的消息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他是老顽固了不必管他,爱跳就跳吧,省得后面还得费事处置。”
清军入城的当天,第一道以崇祯名义发出的诏书贴满了京师各城门和坊巷的告示墙。
诏书措辞悲切:“流寇猖獗、国势危殆,朕已请大清入京共剿乱贼,以安社稷”。
末尾盖着崇祯的御玺,至于那玺是怎么盖上去的,没人敢问,也没人愿意深究。
第五天,第二道诏书出宫,这道诏书是发给北直隶各州县的,命令各地守军“迎大清王师入城,不得阻拒”,同时明确了真定、顺德、广平三府“暂归盛贼所占,然非朝廷弃之,俟后图之”。
第五天,第三道诏书发出,发往大同和宣府。诏书上说“闯贼败退山西,朕已谕大清共击之,尔等当共弃前嫌、协力剿贼”,落款仍然是崇祯。
这道诏书的实际作用,是把山西原明军将领和士绅的最后一点顾虑给打消了,他们原本还在观望,不知道投降清军之后会不会被清算,现在有了崇祯的诏书撑腰,顺理成章地就把大清的旗号挂上了城头。
山海关战败后,李自成先撤到宣府,又来到太原重新养精蓄锐,跟着一起出征的姜镶借口替大顺重新募兵回到了大同,李自成那会儿自顾不暇,也就没有过多怀疑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看到没有?陛下亲自下旨了,让咱们迎清军入城,闯贼那边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他李自成在山海关被打得只剩了一万多人,现在龟缩在太原翻不起浪来,咱们得计划一下什么时候举事怎么才能夺取最大的功劳。”
李自成得知这类圣旨在宣府、山西满天飞,拳头都硬了,本来这些官绅就谈不上什么忠诚,这下更是麻烦了。
刘宗敏在旁边一拳砸在桌上,把茶碗震翻了:“他妈的崇祯那个废物,自己被人架空了不说,还拿诏书来挖咱们的墙根。”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让我们老兄弟严密监视大同、宣府的明军旧将,有问题的直接先给我杀了,义弟在山西还有两万大军呢,咱们还没完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