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退到太原之后,他把剩余的一万多人马收拢在太原城内及周边几个县,日夜操练。
同时派李双喜每日沿汾河两岸巡视,把沿途的驿站和隘口全部控制起来,那些原明军将领和地方士绅虽然心里已经动了念想,但看到李自成的兵马还在太原城里驻扎着,况且潞安府那边还有盛军第一镇两万多人在驻扎,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有的派人去太原试探李自成的口风,有的悄悄给大同的姜镶写信问清军的动向,但表面上都还维持着忠顺的样子,该纳粮的纳粮,该当差的当差,谁也没有先跳出来当出头鸟。
李自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心中有数,这些人在等,等他离开山西或是清军打过来这些人绝对不会老实,而他自己也需要时间重新整军经武,所以暂时和他们虚与委蛇。
西安那边,田见秀和牛金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顺军的根基在陕西,三边的卫所兵虽然自崇祯元年开始便被年年征调,不过但底子确实还有,田见秀在心里都感激朱元璋很多回了,每次他认为三边已经没有合适的兵员了,但这些地方就像海绵一样,挤一挤还是挤出来了大量兵力。
(直到三藩之乱,陕甘一带也是清廷重要的兵员所在地,河西四汉将的王进宝、赵良栋都是顺治年间清廷在此募兵,然后进入清军效力。)
田见秀性格踏实,做事不急不躁,他从李自成那里领了征兵的命令之后,便和牛金星分头行事,田见秀负责跑各地卫所、跑州县,派人一个村一个百户所去招募兵马,牛金星负责筹措粮饷、打造兵器、整编建制,同时伏牛山一带的白旺得知了李自成急需兵力,又给他发来两万人。
陕西的百姓被连年战乱折腾得够呛,但也正因如此,当兵吃粮倒成了一条活路,田见秀开出的条件是月粮一石五斗,银一两,战死有抚恤,立功有赏银升迁。
这个价钱虽然明面上比不过明军的月饷一两八钱不过胜在没有太多克扣,一个月下来三边卫所和附近各州县共募得兵马三万余人。这些人多半是农户子弟,身体结实,同时赵良栋、王进宝等人也进入了顺军效力,成为都尉一级的军官。
白旺那边来的人都是经过了一定的训练,直接被李自成补充到了各军,从三边募集的兵马被牛金星编成了十五个营,从老本兵里抽调了三百个老兵做教官,从队列、军纪到刀枪弓马开始操练,整座西安城外的校场从早到晚杀声震天。
田见秀在给李自成的信中写道:“三月之内,此三万人便可上阵,后续还会在陕西继续募兵,一旦训练好便发往前线。”
李自成看完信,心里踏实了一些,陕西三边和山西的一些地盘,目前来看上千万人口还是有的,再募集三十万左右的兵力应该是不难的。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局面却是另一番模样,皇太极以崇祯名义发出的两道诏书,命潞王朱常淓监国、命福王朱由崧总督南京京营。
潞王朱常淓接到诏书之后倒是颇为欣喜,他是个安分的人,对皇位没什么野心,监国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已经够高了。
他当即在王府里摆了几桌酒,请了几个相熟的幕僚和清客,席间还即兴吟了一首诗,聊表之志,可第二天他派人去联络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和凤阳总督孙传庭的时候,却被人家不冷不热地挡了回来。史可法说:“监国之位需群臣共议,非一诏可定。”
孙传庭更是直接,派人回话说:“凤阳军务繁忙,无暇奉命。”
潞王碰了一鼻子灰,这才发现监国这个位置不是他想坐就能坐的,这些大臣都是人精知道这个诏书肯定不会是皇帝的意思。
现在北方的皇帝大概率还没死,他在南京的朝臣里没有任何根基,那些手握实权的督抚们没有得知崇祯的具体下落时,谁也不愿意贸然站到一个没有实力支撑的监国身后。
潞王挣扎了十来天,发了十几封信出去,收到的回信不是客客气气的推辞就是石沉大海,他渐渐也就看明白了,于是他干脆躺平了,每日在王府里赏花作画,不再过问政事。
福王朱由崧那边的情况则更复杂一些,这位福王殿下在接到总督南京京营的诏书之后,表现得比潞王要上心得多,他立刻召了几个亲信幕僚商议,琢磨着能不能借这个名义把手伸进江北的军营里去。他甚至派人去联络江北的几个总兵,试图拉拢黄得功、刘良佐和高杰等人,为自己的政治野心做铺垫,自己父亲老福王朱常洵本就是万历皇帝爱子,自己福藩长子,当初自己父亲差点就当皇帝了,自己努把力说不定也可以。
不过他高估了自己的威望,崇祯皇帝的死忠泗州总兵黄得功连他的信都没拆就原样退了回来,淮安总兵刘良佐看完之后冷笑了一声扔在了一边,高杰更是让人传话说:“福王殿下若想领兵,不妨先给弟兄们发三个月饷银再说。”
朱由崧恼羞成怒,又试着联络江南的士绅和文官,结果碰了更大的钉子,原因很简单,万历年间的国本之争,福王一脉跟东林党人结下了很大的仇。
当年万历皇帝偏爱福王之父,一度想立其为太子,东林党人坚持皇明祖训立嫡立长拼死反对,双方斗了十几年,把朝廷搅得昏天黑地。
如今东林党的余脉大多在复社,而复社的士子们占据了江南舆论的主流,他们对福王本就没什么好感,如今看到朱由崧想要借清廷诏书上位,更是冷嘲热讽,苏州、松江一带有几个复社士子直接写了揭帖贴在各处学宫门口,措辞辛辣,把福王比作“沐猴而冠”。
朱由崧在江南士人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之后,才算明白了自己的尴尬处境,他在南京朝中没有根基,在江北军中无人效命,在江南士林里更是名声欠佳,那个总督南京京营的任命,到头来不过是一张废纸。
真正握有江南实权的,是那一批督抚和总兵,凤阳总督孙传庭手里攥着高杰部、黄得功部和自己标营两万五千兵马,马士英以漕运总督的身份控制着长江漕运和粮饷得到了刘良佐的支持和效忠,史可法虽无大军在手,但身为南京兵部尚书,在文官中声望极高,黄得功、刘良佐、高杰等人只认这些督抚,对潞王和福王的诏书理都不理,而远在福建的郑芝龙,则是另一股独立的势力。
郑芝龙这个人,在江南的棋盘上是个特殊的角色。他的陆师也在祖宽的调教下渐渐能打了,这些年讨平了福建和江西南部的贼患,积功从南安参将升为福建总兵,手下的水师纵横东南沿海,更重要的是他有钱,通海贸易每年进项无数,养着水陆大军四万多,南京的史可法早就想拉拢他,但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门路。
恰好这个时候,郑芝龙的儿子郑森到了南京国子监读书,拜在钱谦益门下,史可法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动了心思,他把一个叫李卫的年轻人叫到了自己府上。
李卫是福建南安县人,跟郑森小时候是同窗,两家有些交情。他去南京投考国子监未中,留在南京盘桓,史可法便把他收入幕中,待为上宾。史可法对李卫说:“郑森贤侄在国子监读书,你与他是故交,替我去看看他,顺便探探郑总镇的口风,如今国势艰难,福建那边若能派兵北上,江北的压力也能松一松。”
李卫领了差事,换了身干净的青衫,从史可法府上出来。
南京的十月,秋意已经很深了,他从城中一路往秦淮河方向走,路上经过夫子庙,庙前的摊位仍然热闹。卖字画的、卖糖人的、卖扇子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有说书先生在路边支了张桌子,正讲着《三国》里的“火烧赤壁”,围了一圈人听。李卫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耳朵,那说书先生把诸葛亮说得神乎其神,什么“借东风”“草船借箭”,吐沫横飞,下面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李卫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过了夫子庙便是秦淮河,河面不宽,水色碧青,两岸的房舍高高低低地排开去。这些房舍大小不一,却都显得精致美妙和北地那些遭遇年年战乱的地方一比实在是天堂一般。
这里住的人都有钱,各家门上都有铜环,有些大门敞开着,可以看到小院中盆景山石,花香从院子里飘出来,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也有些院门虚掩着,高树从墙内伸出枝丫,叶子半黄半绿,在秋风中轻轻晃着。
河上泊着几条画舫,船工靠在船头打盹。偶尔有文人租了船往河心去,船尾的舱里传来箫声或琵琶声,悠悠扬扬地飘在河面上。岸边的茶馆里有人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李卫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对岸错落的屋脊和远处钟山青黛色的轮廓,有一种安详的感觉。
清军控制了京师,北直隶大半已经归清,这些消息传到南京已经有些日子了,表面上一派太平的秦淮河两岸,其实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茶馆里下棋的人嘴上聊的是棋局,心里想的是要不要举家再南迁,说书先生在夫子庙前讲三国,听的人里也在想这南京城会不会被隔壁献贼占领。
李卫在河边雇了一顶小轿,两个轿夫抬着他沿着秦淮河岸走了一程,在一条叫东关头的小巷口停了下来。他下轿付了钱,整了整衣冠,走到巷中一户门前。门上的铜环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题着“澹园”二字,笔意清隽,是钱谦益的手笔。
李卫抬手叩了叩门环,片刻后门开了,一个年轻书童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问道:“先生找谁?”
“烦请通禀郑公子,就说南安李卫来访。”
书童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没过多久门里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快步迎了出来,远远便笑道:“李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人正是郑森,二十二三岁的年纪,面皮白皙,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既有读书人的文雅,又有一股子英气,他在南安跟李卫同窗时关系便好,后来李卫往南京赶考,郑森因父亲安排入国子监,两人在南京又见了几面,只是近几个月各自忙乱,没怎么碰头。
李卫拱手笑道:“郑兄,久违了,今日得闲,专程来看看你,另外有位大人托我带句话。”
郑森的笑容不变,让李卫进入门内:“李兄里面说话,正好今日几位朋友都在,你来得巧。”
李卫跟着郑森穿过前院,走进正厅。厅里的陈设并不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墨兰,笔意疏朗。角落里一架书架摆满了书册,窗前置了一张琴桌,七弦琴横陈其上,窗外正对着一丛翠竹,隔着纱帘摇曳生姿。
厅中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二十到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士子,穿着颜色素雅的袍子,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翻书,还有两个正对着桌上的一盘棋低声争论,见郑森带着人进来,都停下手中的事抬头看过来。
郑森笑着介绍道:“诸位,这位是李卫,李兄,南安旧友,在史司马幕中当差。”
他又转身对李卫说,“这几位都是复社的好友,这位是冒襄冒辟疆,这位是张岱张宗子,那位是陈子龙陈卧子,旁边两位是方以智、侯方域。”
李卫心中一动。这几个人都是复社中响当当的人物,冒襄以诗文闻名,张岱更是大名鼎鼎的才子,陈子龙是复社领袖之一,方以智学问博杂,侯方域年纪虽轻但文名已着,今日聚在郑森这里,显然不是寻常的饮酒清谈。
李卫与众人一一见礼,宾主落座,郑森亲自给李卫斟了茶,然后回到主位上坐下,含笑看着李卫:“李兄,你说那位大人有话要带?不妨直说,这里都不是外人。”
李卫略一迟疑,看了一眼在座诸人,冒襄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笑道:“李兄不必忌讳,我们几个跟郑兄交情深厚,今日聚在这里,为的也是同一件事。”
李卫便不再遮掩,正色道:“史司马托我转告郑兄,福建兵精粮足,郑总镇又是忠义之士,如今北面圣上困于京师,江南虽有兵马但群龙无首,史司马的意思是,若能请郑总镇出兵北上,与孙制军合兵一处北伐,则社稷未必不可保全。”
这话一出口,陈子龙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点头道:“史司马这话在理,我昨日写了一封呈文,已经送交南京各部了,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各地督抚总兵当合兵北上勤王,流贼罗汝才部虽然占领了山东几府但根基未稳,若能及时进兵配合东昌伯刘泽清,未必不能把他们赶回河南。”
张岱抚着下巴上的短须:“只是有个难处,勤王总得有个名义,谁能号令各路兵马?难道真的得让福王来当这个兵马大元帅吗?”
侯方域说道:“潞王怯弱,福王无德,南京城里真正能服众的,还得是史司马、孙制军他们,若是孙制军领兵从凤阳出发,郑总兵从福建出兵北上,两路合击,一定能收复山东。”
“我们的主要目标还是打败流寇,虽然东虏那边不讲信用软禁了陛下,但从前几次他们入关来看多半还是抢一把就走,只要我们打败贼寇再缴纳岁币,他们也不会为难陛下的。”
郑森一直安静地听着,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说道:“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北面的事,这几日我也在反复琢磨,贼寇虽然一时得势,但我江南半壁江山毕竟还在。”
“史司马有北伐之志,孙制军有统兵之能,我父亲在福建也积攒了些家底,应当为国出力。”
“李兄,你回去告诉史司马,郑森虽然只是一介书生,但读圣贤书多年,不敢忘国难,我即刻写信回福建,请父亲出兵北上,水陆两路齐发,跟孙制军会师于江北。”
“不过各位对清廷那边看的可能有些乐观了,这次东虏入关怕是不会走了,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们应该与流寇们联手而不是指望东虏,毕竟流寇都是汉人,总归来说要亲近些。”
张岱却说道:“若不是流寇十几年如一日的糜烂大明各地,我煌煌天朝为何会成这副模样,东虏贪财好利,一定不会久留的,只要拿了足够的钱粮他们一定会释放陛下退回关外,到时候我等都是救驾的有功之臣。”
冒襄最后发言道:“东虏那边咱们还没接触过暂时不好下结论,李兄,你回去也跟史司马说,咱们复社的士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要钱要粮要民夫,只要振臂一呼,江南士民定有响应,我冒辟疆别的没有,几篇文章还是写得来的。明日就写一篇征北檄文,传到各府各县去。”
侯方域此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窗外秦淮河的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一条画舫正缓缓驶过,船上的箫声断断续续地飘来,像是什么人在试一支新曲。
“这样悠闲的时光,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