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谦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大伙儿,说:“歇一会儿吧,喝口水,吃口干粮。”
队伍停下来,大家找了几块大石头坐下。背阴的地方还有雪,但石头上已经被太阳晒得干爽了,坐上去温温的,挺舒服。王晴从背篓里拿出几个军用水壶,一人递了一个。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的,是早上灌的,放在背篓里裹了棉布,保温。
黑皮从背包里掏出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刘建国。“尝尝,我妈烙的,放了猪油,香着呢。”
刘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又香又软,确实好吃。他把自己的饼子也掏出来,掰了一半递给黑皮,“这是我妈烙的,你尝尝。”
黑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不错,你妈烙饼的手艺可以啊。”
两个人交换着饼子吃,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得很香。李志刚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一看,是一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还冒着热气。他爹给他包的,用棉布裹了好几层保温。他夹了一个塞进嘴里,韭菜的香味混着鸡蛋的鲜味,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黑皮凑过来,“志刚,饺子?”
李志刚赶紧把饭盒盖上,“我爹给我包的,不够吃。”
黑皮撇撇嘴,“小气。”
栓柱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块熏肉,用刀切了几片,分给大家。熏肉是野猪肉,去年冬天熏的,肉干香干香的,嚼起来有嚼头。每人分了两三片,大家就着饼子吃,吃得满嘴流油。
王谦没吃饼子,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麂子肉干,撕了一丝一丝地嚼着。白狐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着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王谦撕了一小块肉干扔给她,白狐一口接住,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黑风、闪电、雷霆也凑过来,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他。王谦又撕了三小块,分别扔给三条狗,三条狗抢着吃了,然后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了。”王谦拍拍手,“等进山打了新的再给你们吃。”
白狐舔了舔嘴巴,又把脑袋枕在王谦的鞋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歇了大约一刻钟,王谦站起来,“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营地,还有不少路要走呢。”
大家把东西收拾好,背起背包,继续往前走。这回王谦换了路线,不走山脊了,改走山腰。山脊上的风大,吹得人冷,山腰上有林子挡风,好走一些。而且山腰上的积雪浅一些,不像山脊上那么厚,走起来省力。
白狐走在前面,鼻子贴着地,一边走一边闻。黑风、闪电、雷霆跟在她后面,三条狗的鼻子也在不停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王谦跟在后头,眼睛盯着白狐的一举一动。白狐要是发现猎物,会停下来,竖起耳朵,尾巴僵直,那是告诉王谦前面有情况。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白狐忽然停下来了。
不是那种发现猎物的停,是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那种停。她站在两条小径中间,左边闻闻,右边闻闻,来回踱了几步,犹豫不决。
王谦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两条小径。左边那条宽一些,踩得也实一些,明显是经常有人或野兽走的。右边那条窄一些,枯叶堆积得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太像是有人走过的样子。
他站起来,看了看山势。左边那条小径沿着山腰往北,缓坡,好走,但绕远了。右边那条小径直接翻过山脊往东,近一些,但坡陡,难走。
王谦想了想,指着左边那条小径说:“走这边,北坡缓,好走,天黑前能到。翻山脊太陡了,天黑前下不来。”
白狐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转身朝左边的小径跑去,尾巴竖得高高的,在前面带路。
队伍跟着白狐,沿着山腰的小径往前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一边是山坡,一边是深沟,脚下一滑就能滚下去。大家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王晴走得慢,栓柱就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扶着她的背篓,帮她稳住重心。王晴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栓柱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
黑皮走在大壮后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忽然指着山沟里的一棵大树说:“谦哥,你看那棵树,好大!”
王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山沟里确实有一棵大树,松树,树干粗得五六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少说活了上千年。这样的老树在山里并不多见,能碰上是运气。
“那是一棵老树,少说上千年了。”王谦说,“老辈人说,这样的老树有灵性,不能砍不能碰,绕着走。”
黑皮说:“砍也砍不动啊,那么粗。”
大家笑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了,阳光从树梢间斜斜地照进来,把林子照得金灿灿的。林子里暗了下来,树影拉得老长,地上的光影摇摇晃晃的,像是水里的波纹。
白狐在前面停下来,回头朝王谦叫了一声。
王谦走过去,白狐正站在一个岩石凸起的地方往下看。王谦拨开灌木丛,往下一看,是一道山沟,沟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哗哗地响,在夕阳里闪着金光。溪边有一片空地,长满了草,虽然是枯黄的,但很平整,适合扎营。
“到了。”王谦说,“沟底就是营地。”
大家往下走,坡有点陡,但不算难走。石头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滑了一丈多远,裤子磨了个洞,但人没事。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事没事,滑了一下。”
二柱笑他,“石头,你这名字叫得好,跟石头一样结实,摔不坏。”
石头嘿嘿一笑,也不恼。
到了沟底,王谦选了一块靠近溪水、背风的空地,让大家放下背包,开始扎营。
营地的选择有讲究。首先要靠近水源,做饭喝水都方便。其次要背风,晚上睡觉不被风吹。第三要地势高一些,不能在水边太低的地方,万一下雨涨水就麻烦了。第四要远离野兽常走的路径,别睡到半夜被野猪拱了。王谦看了看地形,选了溪边一块高出水面一丈多的台地,台地后面是一道石崖,能挡住北风,前面是开阔地,视野好,能看见野兽靠近。
黑皮和栓柱去砍松枝,用来铺床。松枝砍回来,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跟席梦思似的。大壮和二柱去捡柴火,干松枝、桦树皮、枯木,捡了一大堆。铁蛋和石头去溪边打水,灌满了水壶和锅。小顺子和虎子搭帐篷,用防雨布和绳子支起一个简易帐篷,能遮风挡雨。
刘建国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干啥,站在那儿手足无措。黑皮喊他,“建国,过来帮我搬松枝。”刘建国赶紧跑过去,抱了一大抱松枝,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摔了一跤,松枝散了一地,他赶紧爬起来重新抱,脸涨得通红。
李志刚抢着干活想表现自己。他主动去砍柴,找了一棵枯死的桦树,抡起斧头就砍。桦树不粗,碗口大小,几斧头就砍倒了。他把树干砍成几截,抱回来,码在柴堆上,然后又去找柴。他又找了一棵枯树,这回粗一些,有小腿那么粗,他抡起斧头砍了半天,砍得满头大汗,才把树砍倒。
王谦看见了,没说什么,但心里暗暗记下了。李志刚这小子,力气不小,干活也卖力,就是有点毛躁,得慢慢调教。
刘建国不太熟练,抱松枝的时候被树枝扎了手,疼得直甩手。黑皮看了看他的手,没破皮,就是红了,说没事,皮都没破,矫情啥。二柱在旁边指点他,“建国,你别直着抱,侧着身子抱,树枝朝外,就扎不着你了。”刘建国照着二柱说的做了,果然扎不着了,感激地看了二柱一眼。
王谦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野兽的脚印。他在营地东边发现了一串新鲜的野猪脚印,从南往北去的,经过营地附近。脚印不大,估计是个百十斤的小猪,但也不容忽视。野猪这东西,看着笨,发起疯来比熊还凶。他提醒大家晚上警醒点,把枪放在手边。
日落之前,营地收拾好了。帐篷搭起来了,松枝铺好了,柴火堆了一人多高,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三只鹰从架子上移到了帐篷旁边的树枝上,王谦把它们的眼罩摘了,它们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开始梳理羽毛,尖嘴在翅膀底下啄来啄去,偶尔抖一下身子,几根绒毛飘下来,在夕阳里打着旋。
白狐趴在帐篷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林子。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三颗脑袋枕在她身上,睡得正香。
王谦蹲在火堆旁,往锅里加了一把干蘑菇,又加了几片姜,煮了一锅蘑菇汤。蘑菇是去年秋天采的,晒干了存着,进山的时候带上,煮汤喝能暖身子。汤煮开了,蘑菇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松枝的烟气,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吃饭了。”王谦喊了一声。
大家端着搪瓷缸子围过来,王谦一人舀了一缸子蘑菇汤,每人又分了两块饼子。大家蹲在火堆旁,就着饼子喝汤,吸溜吸溜的,谁也不说话,都在埋头吃。
汤很鲜,蘑菇的鲜味全都煮出来了,喝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浑身上下都舒坦了。饼子有点凉了,但就着热汤吃,也不觉得难吃。黑皮又从包里掏出那块熏肉,切了几片,没人分了一片,就着汤吃,更香了。
刘建国吃得很慢,一口汤一口饼子,细嚼慢咽的。他吃完了,把缸子舔了舔,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小块饼子,掰碎了,放在手心里,伸向白狐。白狐这回没躲,走过来舔了舔他手心里的饼子碎,吃了。刘建国高兴得不行,又掰了一块,喂给白狐。白狐吃了,还舔了舔他的手,刘建国的手被白狐粗糙的舌头舔得痒痒的,咯咯地笑了起来。
李志刚看见了,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天黑透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银河横在天上,白蒙蒙的,像是一条大河。月亮还没出来,四周黑黢黢的,只有火堆发出橘红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
王谦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舔着新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半空中,暗下去,变成灰烬。
十二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影子在身后的帐篷上晃动,忽大忽小的,像是在演皮影戏。没人说话,都在烤火,有的闭着眼睛打盹,有的抬头看星星,有的拿着树枝在火堆里拨弄。
白天的疲惫慢慢涌上来,刘建国的眼皮开始打架了,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火堆里。黑皮拉了他一把,“困了就去睡,别在这儿打盹。”
刘建国揉揉眼睛,站起来,钻进帐篷里。帐篷里铺着厚厚的松枝,软软的,躺上去很舒服。他缩进睡袋里,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志刚也困了,但他不好意思第一个睡,坐在火堆旁硬撑着。黑皮看出来他困了,“志刚,你也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李志刚这才站起来,也钻进了帐篷。
王谦坐在火堆旁,看着火光发呆。他在想明天的路线,从营地往北走,翻过两道山梁,过一条河,进一片老林子。那片老林子里野猪多,狍子也多,运气好的话还能碰着鹿。紫貂和猞猁也在那边,三只鹰正好派上用场。
他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心里标注了几个关键点——哪里容易碰到野猪,哪里适合设伏,哪里可以作为备用营地。这些都是他爹教他的,进山之前先想好路线,把可能遇到的情况都想到,真进了山就不会慌。
王晴坐在他旁边,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借着火光,王谦看见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字,还画着图。有山的形状、树的形状、野兽的脚印、药材的模样,画得很仔细,虽然不算精致,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写啥呢?”王谦问。
“记今天的路。”王晴头也不抬,“我把咱们走的路线画下来了,哪里拐弯,哪里过河,哪里有水源,都记下来了。下回再来就不用找路了。”
王谦点点头,“你从小就爱记这些。”
“我爱画。”王晴说,“山里的东西好看,我想把它们都画下来。”
王谦没说话,看着妹妹画画。王晴的手很巧,铅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一条条线条连接起来,慢慢地变成了一座山的轮廓。她画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时不时地用橡皮擦掉几笔,重新画。
火堆里的木头炸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王晴的笔记本上,她赶紧用手拍掉,吹了吹,还好没烧着。
“哥,你说山里有啥?”王晴忽然问。
王谦想了想,“有野兽,有树,有药材,有山神爷。”
“还有呢?”
“还有啥?”
“我就觉得山里还有别的东西。”王晴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黑暗,“说不上来是啥,就是觉得山里藏着很多东西,等着人去发现。”
王谦看着妹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星星。他不知道妹妹说的“别的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妹妹有一颗能看见别人看不见东西的心。那是读书人的心,是画画人的心,跟他这种粗人的心不一样。
“那你慢慢发现吧。”王谦说,“山在那儿,跑不了。”
王晴笑了,低下头继续画画。
夜深了,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红彤彤的炭,偶尔闪一下光,把周围照得朦朦胧胧的。王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走到帐篷边,往里看了看。十一个人挤在帐篷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打呼噜,有的磨牙,有的说梦话,热闹得很。
刘建国缩在最里边,睡得最老实,一动不动,呼吸声轻轻的。李志刚躺在他旁边,四仰八叉的,一只手搭在刘建国身上,刘建国在梦里推了一下,没推动,也就不推了。
王谦笑了笑,走到火堆旁,添了几根柴,把火拨旺了些。他坐在火堆旁,把猎枪横在膝盖上,摸着枪托上光滑的木头,心里踏实。
白狐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他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鞋上。黑风、闪电、雷霆也钻出来了,三条狗挤在白狐旁边,你挤我我挤你,最后挤成一团,呼呼地睡了过去。
远处的山梁上传来狼嚎声,很远很远,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
明天就要进山打猎了,他心里有数,这回一定能打个大家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