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施今晚注定是睡不好的。
先不说倒时差的问题,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坐下来,正常人到了地方倒头就能睡,可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复盘大会,这段时间两人之间的相处一帧一帧往回倒。
桩桩件件看下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今天像是第一次认识公主一样。他以为自己是加密气输出,其实对面一直坐着个满级听众,一字不落地全接收了。
可是严格上来说她确实从头到尾都不算故意隐瞒,一直是自己自以为是的认为,所有信息都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
他以为她听不见就等于看不懂,以为她不出声就等于不会说话,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揣测。
话又说回来,他在见到许迩之前是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她的情况。但时女士常常与好友联系,电话一打就是半小时,一口一个“阿弥”叫着,不可能不知道公主的事情吧?
一腔怨气发泄不出去,时施又不是能自己憋着消化的性格,翻来覆去在床上烙饼,而现在国内时间又正好是白天,索性一个电话就给自己老妈拨了过去。
“喂,小时啊,是已经到你阿姨家了吗?”这个时候时女士在办公室,手边放着杯咖啡,算着时间两个孩子应该已经落地了,接电话的语气还挺轻快。
“在了,马上准备睡觉。”时施仰面躺在床上,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另一只手将头发往后撩,额前的碎发被撸到头顶又塌下来,他盯着天花板,回到自己想问的正事上,“妈,你知不知道许迩懂唇语,其实能听到?”
“当然知道,你不知道吗?”时女士理所当然反问他,甚至有点纳闷,“不然为什么我一直跟阿弥讲话,你当我和你似的喜欢自言自语啊。”
时施:“......”好像被攻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被亲妈噎住的憋闷压下去:“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没有跟你说吗?”时女士没印象了,“我记得你回家那天我跟你说了,妈妈好朋友的女儿耳蜗丢了,要来咱家住一段时间当休假,当时你点着头上的楼,我还以为你听进去了。”
时施闻言,手往下移掩住自己的双眸,发出长叹:“好吧,我知道了。”
他回家那天刚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经济舱之旅,半夜到家眼睛都睁不开了,大脑处于宕机状态,只接收到了“要来家里住一段时间”几个字眼,其余的当真是一点都没印象。
当时他满脑子只有“赶紧上楼睡觉”这一个念头,时女士在楼下说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点头纯粹是肌肉记忆。
现在想来,确实每每时女士都是和许迩讲话说,甚至有几次他和许迩讲话她都有回应,就是当初自己没当一回事罢了。
大脑高速运转,时施等天快亮才睡着。
迷迷糊糊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许迩冷着脸看他,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他听不见,急得他满头大汗。
因为心里装着事情,他早早就醒了,等他收拾好自己出卧室门,刚巧碰上从自己卧室出来的许迩。
公主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条深色长裙,头发用抓夹夹在脑后,碎发拢在耳后,露出干净的小脸。
她已经收拾好了,精神看着不错,看见他出来,张嘴打了个招呼:“早啊,咱们现在走吧,去外面买早饭吃。”
多少受到听力的影响,许迩不知道自己想说的话是不是准确说出来,所以语速会放缓些,每个字都咬得比较清楚。
时施看见她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想着她一会儿就能听到了,等装上耳蜗,他一定要和公主说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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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试耳蜗还是很迅速的。
时施站在诊室门外,背靠着走廊墙壁,手插在兜里,又拿出来,又插回去,来回换了好几遍姿势。
他以为要等挺久的,结果刚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没几分钟,诊室的门就开了。
许迩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放下来了,散在肩膀上,把耳朵和耳蜗外机遮了个七七八八,从外面看不太出来她戴了东西,只有凑近仔细看才能发现鬓角后面有一小片设备卡在耳廓上。
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有一段时间没听到外界的声音,再戴上耳蜗许迩还要适应一小会儿。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空调出风口有风呼呼的声响,那边有人打电话,电梯叮地响了一声。这些声音一股脑涌进来,她站在原地定了定神,让耳朵慢慢习惯。
时施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一想到公主现在能听到了,他心里扑通扑通的,胸口跳得跟打鼓似的,搞得怪紧张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能听到了?”
“是啊,能听到了。”许迩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外置耳蜗,特别体贴地安慰他,“所以不用纠结什么唇语手语了,我有耳蜗就和正常人一样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时施忙摆手,以为她是觉得他有偏见,赶紧解释,“我只是一想到自己的碎碎念都让你知道了,就感觉很尴尬而已……”
“好了!”许迩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手掌竖在两人中间,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这件事情翻篇。来都来了,我带你好好在这边玩一玩吧。”
时施看着她那个打住的手势,又看看她的眼睛,嘴巴动了动,最后“哦”了一声。
看样子公主已经适应好耳蜗了,时施还没适应,一米九的大个子看着人都腼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