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婚事前后,最奔波劳碌的当属唐哲。他几乎是两头连轴转,片刻不得歇息。
申家的花扬酒顺利办完,送走最后一批串门吃酒的邻里宾客,院坝里的碗筷、桌椅刚收拾妥当,天色便沉沉暗了下来。按照邛水本地流传已久的婚嫁习俗,男方大婚头一晚要办“齐夫”,也就是把所有参与次日接亲、帮忙跑腿、主事打杂的族人亲友全部聚齐,吃一顿团圆酒,一是统一礼数、敲定流程,二是讨个齐心顺遂的好彩头。
简科军这边自然不敢怠慢,早早备好了酒菜。当晚所有要参与接亲的青壮年、主事长辈尽数齐聚简家,围坐一桌细细商议次日大婚的各项细节。山里人淳朴,办事讲究规矩周全,每一个环节、每一处礼数都反复敲定,生怕遗漏半点差错。
当地土话格外有意思,旁人迎娶新娘、清早赶路接亲,不叫迎亲,偏偏叫做“打黑耳朵”。老一辈人说,旧时接亲多是半夜启程、天不亮就要赶到女方家,一路摸黑赶路,山风刮得耳朵发黑发凉,久而久之,便有了这么个接地气的俗称,代代流传至今。
整整三天光景,从定日子、备喜礼、办花扬酒,再到齐夫宴、敲定接亲流程,大大小小的琐事、人情往来,几乎全靠唐哲从中周旋打理、统筹安排。好在诸事顺遂,没有出半点岔子,婚事办得圆圆满满,让两家人都放下了心头大石。可连着三天高强度忙活,昼夜不得闲,饶是唐哲身子硬朗、精力充沛,也只觉得浑身疲乏,四肢酸软,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倦意。
次日便是大婚正日,白天锣鼓喧天、喜事满堂,圆满礼成。夜里为了答谢乡邻捧场、亲友帮忙,简科军特意大出血,请了露天电影来村里放映,算是给整场喜事画上热闹的收尾。
放在前些年,这是想都不敢想的场面。过去大队集体放电影,有着严苛的规矩限制,成分不好、家底单薄的人家,根本不敢靠前扎堆,生怕被人揪着把柄,惹出是非事端,大多只能远远躲着,偷偷听几声银幕声响。
可如今世道宽松,又是私人出钱请客看电影,不讲成分、不设门槛,全凭喜乐随心。消息一传开,整个八家堰及周边邻近寨子的村民都纷纷赶来凑热闹。简家不大的院坝挤得水泄不通,连院边的猪圈顶、牛圈墙头、柴堆高处,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人头攒动、笑语喧哗,热闹得前所未有。
这般热闹喧嚣的场面里,唐哲和沈月却无心凑趣。两人自打一同从林城归来,平日里各忙各的,处理家事、打理寨中琐事,始终没有安安稳稳独处的机会。趁着今晚家中无人、院里众人都去看电影的空档,难得得一份清净,两人悄悄回了桃子坪的唐家老屋。
寂静的老屋褪去了白日的喧闹,格外安静温馨。压抑许久的思念终于得以释放,两人走进唐哲的房间,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愫,紧紧相拥在一起。数日的奔波疲惫、平日里的克制隐忍、独处的满心牵挂,尽数融进这无声的依偎里。
屋内静谧温馨,窗外晚风轻轻拂过树梢,沙沙作响,无人打扰的时光格外温柔。两人静静相伴,细数着琐碎心事,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独处时光。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两人整理好衣衫、收敛神色,举止恢复得从容端正。刚收拾妥当,院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说笑声,唐哲的父母和妹妹唐婉一行人看完电影回来了。
两人连忙从里屋走出来,端端正正坐在堂屋的木桌旁,神色自然,看不出半分异样。沈月为了掩饰心底残留的些许羞涩,随手拿起桌角那本泛黄的《赤脚医生书册》,慢慢翻看起来,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看似认真研读,实则心绪还未完全平复。
唐自立和陈秋芸都是过来人,半生阅历,人情世故早已看透。看着两个年轻人略显拘谨的神色、眼底藏不住的缱绻温柔,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大半。只是夫妻俩心性通透,素来开明,知晓两个孩子情投意合、真心相待,早已默认了这门亲事,便心照不宣,不点不破,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默默收拾着随身物件,神色平和自然。
屋里安静片刻,唐哲率先开口打破沉寂,看向父母轻声说道:“爹,妈,天色不早了,我先送小月回去。”
唐自立抬眼望了望屋外沉沉夜色,淡淡点头叮嘱:“行,去吧。夜里山路阴冷潮湿,草木深,长虫渐渐多起来了,路上慢些走,仔细当心。”
一旁年纪尚小的唐婉素来黏人,格外喜欢温柔知性的沈月,闻言立刻拉着沈月的胳膊,软软撒娇:“小月姐,你今晚就不要回去了嘛!留下来陪我,我们三个人一起睡,你再给我们摆摆大学里的新鲜事儿,好不好?”
陈秋芸闻言,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唐婉的额头,无奈又宠溺地嗔怪道:“你这丫头,一天到晚就晓得缠着小月。等你日后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自己亲眼去看、亲身去体验,不就什么都懂了?人家女娃儿家家的,没名没分住在我们家里,传出去像什么样子,难免被人说闲话。”
唐婉捂着被敲的额头,小嘴微微撅起,不服气地低声辩解:“反正小月姐早晚都是我嫂嫂,迟早要住进我们家,留下来住不是很正常吗?你看大凤姐,不也提前住在科军哥家里,帮忙打理婚事琐事嘛。”
这话直白又天真,瞬间把陈秋芸逗得哭笑不得,又好气又好笑,耐心跟她掰扯道理:“你这孩子,不懂规矩。大凤和科军已经定亲成婚、办了喜酒,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住在一起理所应当。你哥和小月还没正式办酒成亲、定下名分,未婚同居,传出去寨里闲言碎语多,会委屈了小月,也坏了两家名声。”
母女二人一问一答,屋里气氛轻松温馨,带着寻常农家的烟火暖意。几人正说着话,屋外昏暗的月光下,堂屋木门的缝隙处,忽然悄无声息地探出一道陌生身影,静静立在门口,不动不响,莫名添了几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