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几年未见，这些年的苦楚、分离的煎熬、独处的孤寂，在哭声里尽数宣泄。
若是当年他没有一时糊涂犯错，安分守己守着家庭、守着妻儿老小，踏踏实实过日子，何至于落得如今家破人离、颠沛流离、骨肉分散的凄惨下场。
如今幡然醒悟，一切都晚了，大好的岁月白白荒废，好好的一个家被彻底拆散。
待情绪渐渐平复，泪眼婆娑的唐自强细细向妻子吴莲芯打听家里这些年的近况，才知晓家中早已物是人非。小儿子唐忠早早跟着唐哲远赴林城闯荡，在外扎根打拼，常年在外极少归家；大儿子唐欢扎根洋灰厂做工，日日辛劳受累，也难得回一次寨子。偌大一个唐家，人丁零落、四散各地，兜兜转转，最后只剩下最小的女儿唐乐，孤苦伶仃寄居在弟弟唐自立家中。小小年纪，本该承欢父母膝下，却早早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默默受了数不清的委屈。
得知所有实情，唐自强心里愧疚万分，满心都是对小女儿沉甸甸的亏欠。这些年孩子所受的苦、所忍的委屈，全是自己当年糊涂造就的恶果。他当即下定决心，顾不得休整疲惫的身子，连夜赶来二叔家中，一心想要把唐乐接回自己身边。往后日子再苦再难，他也要亲自守着女儿，好好弥补这些年的亏欠，尽一份为人父的责任。
屋内的唐自立将门外的对话、动静听得清清楚楚，确认是多年未见的大哥唐自强归来，脸上瞬间露出真切喜色。兄弟血脉相连，纵使多年隔阂、世事变迁，再见故人归来，心底依旧是真切的暖意。他连忙快步起身，大步走到门口，热情又恳切地招呼：“大哥，你回来了！快进屋坐，进屋歇歇，暖和一下。”
一旁的陈秋芸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门口佝偻苍老、落魄憔悴的唐自强，心底其实藏着不少过往的芥蒂与不满。往年两家邻里相处、同族往来，少不了磕碰矛盾，唐自强当年风光时的强势、待人的刻薄，还有那些扯不清的是非过节，她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原本心底难免存有膈应。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被岁月和磨难磋磨得苍老衰弱、看着比六七十岁老农还要憔悴的男人，满身风霜尘土，脊背佝偻、眼神卑微落寞，完全没了当年半分傲气，心底积攒多年的怨气，瞬间就烟消云散，彻底软了心肠。
在深山农村，同族血脉向来厚重纯粹，乡里乡情最是包容，向来没有解不开的子孙仇、隔代怨。乡里乡亲、同族手足，平日里难免磕磕绊绊、吵架争执，就算一时气急红脸、动手结怨，风波过后，日子照常过，亲情照旧在。没人会揪着过往旧事记恨一辈子、揪着旧怨不放。
唐自强抬眼望着热忱真诚的弟弟唐自立，又侧头看向神色淡然、沉静安稳的唐哲，眼底的局促与难堪愈发浓重。昔日他是长辈、是大队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风光体面，如今落魄归乡，一无所有、颜面尽失，在晚辈和弟弟面前，抬不起头来。他脸上挂着一抹僵硬苦涩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低声推辞道：“不了，我就不进屋坐了。我今晚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专门来把乐乐接回去的。”
怀里的唐乐紧紧抱着他的腰，小脸贴在父亲破旧的衣衫上，闻声慢慢转头，看向身前和善的唐自立和陈秋芸。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复杂。
说真的，这些年在二叔家生活，二叔二婶待她宽厚温和，从未亏待过她，可寄人篱下的滋味终究不好受。若是换作往常，若是父亲没有归来，她是一万个不愿意回到那个冰冷冷清、母亲偏心冷漠的自家老屋。
可她自小懂事，心底深处一直藏着一份执念，做梦都在盼着犯错劳改的父亲能够早点回来，盼着自己能有真正的家、有真正的依靠。如今日思夜想的父亲终于归来，哪怕父亲落魄沧桑、一无所有，在她心里也是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归宿。
就在场面略显僵持之际，唐哲缓缓开口，语气平和稳重：“伯爹，你先进屋坐一下吧。一路奔波回来，辛苦了。”
如今的唐哲，早已是八家堰乃至周边乡镇都公认的有本事的人，眼界宽、路子广、威望高，在唐家上下说话最有分量。见唐哲主动开了口，唐自强不敢怠慢，连忙堆起笑容，连连点头，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好几个“好”字，态度恭谨又局促，可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终究一步也没有挪动，依旧怯于进门，满心都是落魄者的自卑难堪。
陈秋芸见状，连忙主动上前两步，语气温和恳切，彻底放下了往日的芥蒂：“大哥，先进屋坐吧。一路走回来风尘仆仆，你肯定还没有吃饭吧？先进屋暖和暖和，垫垫肚子。”
陈秋芸心里透亮，自然知晓大哥家中如今的光景。自打土地下户之后，各家分到田地，勤耕细作，年年丰收，家家户户日子都蒸蒸日上，唯独唐自强家日渐落败。大嫂吴莲芯虽是女人，却极其吃苦耐劳、勤快能干，田里地里样样拿手，吃苦受累从不含糊。
可吴莲芯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眼狭隘，见不得旁人比自己过得好。往日里唐家日子风光，她便处处张扬强势；后来自家落败，邻里亲友日子渐渐红火，她便满心嫉妒，整日怨天尤人、心气不顺。
这些年家里无人撑家、无人帮扶，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冷冷清清，早已没了半点人家的模样。但是她并不懒，地里该种的庄稼一样都没有少，加上这一年来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唐忠差不多大半年也失去了消息，倒也算是做点吃点，不操心别人。
陈秋芸看着落魄归来的唐自强，心里只剩唏嘘感慨，过往的是非恩怨，终究抵不过岁月风霜与人世沧桑。
唐自强苦笑了一声，回道：“不用了，秋芸，我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