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年10月11日清晨·记朝湿润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云层低垂,气温十九度,湿度升至四成八,空气湿润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湖泊和河流的水汽,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人感觉皮肤都湿润了。阳光偶尔从云隙中漏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但很快又被云层遮蔽,整片大地笼罩在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的光线中。
记朝的疆域在这一日清晨呈现出深秋特有的湿润景象。从湖北区南桂城到河南区湖州城之间的广阔地域,大多笼罩在这种多云高湿的天气下。田野里,露水挂在枯草的叶尖上,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农人们趁着这湿润的天气,开始翻耕土地——湿润的泥土更容易耕作,也更能保持水分。
而在河南区湖州城,气氛却与这和煦湿润的清晨截然不同。
刺客演凌站在湖州城东区的一座宅院里——这是他自己的宅院,也是凌族在河南区的重要据点之一。经过昨日在南桂城外的失败,他连夜赶回湖州城,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但现在,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因为他手中拿着一块青铜令牌——兵令牌。
这块令牌约巴掌大小,呈长方形,正面刻着“湖州城防”四个篆字,背面刻着复杂的纹饰和编号。在记朝的军事体系中,兵令牌是调动兵力的凭证,持有者可以凭借令牌调动相应数量的士兵。
演凌手中的这块,可以调动湖州城五分之一的兵力。
湖州城作为河南区的重要城池,常驻兵力约五千人。五分之一,就是一千人。
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演凌抚摸着令牌冰凉的表面,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兴奋的光芒。
“这不发了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能指挥整个湖州城五分之一的兵力——一千人。这一千人,不是普通的民兵,而是正规的城防军,受过训练,有组织,有纪律。
更重要的是,他还能为这一千人配备最好的装备:铁刀、铁矛、铁弓箭、铁盾、铁甲……虽然湖州城的装备可能不如禁军精锐,但对付南桂城的守军,绰绰有余。
演凌几乎要笑出声来。
昨日在南桂城外的失败,让他感到屈辱,但也让他清醒了。他意识到,单凭自己一个人,或者几个凌族刺客,已经无法攻破南桂城了。南桂城的防御已经加强,守军的警惕性大大提高,那些“老朋友”们也变得更加团结和难缠。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于是他想到了兵令牌。
作为凌族在河南区的首领,他虽然在朝廷中没有官职,但与湖州城的某些官员有着“特殊关系”——贿赂、威胁、利益交换……这些手段他驾轻就熟。经过半夜的运作和交易,他终于拿到了这块兵令牌。
代价不小——他几乎掏空了凌族在湖州城的所有积蓄,还欠下了一些人情债。但他觉得值得。
因为有了这一千士兵,他就能再次攻破南桂城,就能一雪前耻,就能重新证明自己,就能……完成上次未完成的事业。
他收起兵令牌,走出宅院,朝着湖州城的军营走去。
他要开始准备了。
铁刀、铁矛、铁弓箭、铁盾、铁甲……所有装备都要最好的。士兵也要挑最精壮的,最听话的,最有战斗经验的。
他要打造一支真正的军队,一支足以攻破南桂城的军队。
然后,朝着南桂城出发。
同一时间,在南桂城东区的青楼里,气氛却与湖州城的紧张截然相反。
经过昨日击退演凌的胜利,众人的心情都放松了许多。虽然知道演凌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暂时安全了。而且皇帝和大将军已经离开,没有了上级的压力,众人终于可以喘口气,享受片刻的宁静。
这天上午,众人聚在青楼后院的水池边,玩起了“斗水”游戏。
这水池原本是青楼用来养观赏鱼的,不大,约三丈见方,水深及腰。池中养着一种特殊的鱼——温春食人鱼。
这种鱼名字听起来可怕,但实际上性情温顺,体型不大,约手掌长短,银白色,游动时闪着细碎的鳞光。它们之所以被称为“食人鱼”,是因为对凌族人有特殊的攻击性——只要凌族人进入水中,无论是否招惹它们,它们都会疯狂撕咬。虽然不至于致命,但会造成严重的疼痛和伤口。
而对单族人(记朝主要民族),温春食人鱼则温和得多。只要不主动攻击它们,或者不杀死它们的同类,它们很少会咬人。
这种特性,被当地人利用,发展出了一种特殊的游戏——斗水。
游戏规则很简单:参与者进入水池,憋住气,沉入水下,不能让温春食人鱼找到。谁先憋不住气浮出水面,或者谁先被食人鱼攻击(这意味着违反了规则,激怒了鱼群),谁就被淘汰。最后留在水中的,就是胜利者。
游戏过程中,参与者还可以互相“争斗”——不是真的打架,而是通过各种方式诱导对方违反规则:比如悄悄碰触对方的身体让对方受惊,比如制造气泡干扰对方的呼吸,比如假装要浮出水面引诱对方放松警惕……
此刻,水池边围满了人。耀华兴、三公子运费业、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除了士大夫福政因为年纪大没有参与,其他人都在。
水池中,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对决。
对决的双方是葡萄氏林香和赵柳。
两人都沉在水下,只露出头顶。她们闭着眼睛,屏住呼吸,身体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塑。温春食人鱼在她们周围游动,偶尔碰触到她们的身体,但都没有攻击——她们很小心,没有违反规则。
葡萄氏林香忽然动了。她悄悄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赵柳的胳膊。
赵柳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睁眼,也没有浮出水面。她稳住了。
葡萄氏林香不甘心,又用脚轻轻踢了踢赵柳的小腿。
这次赵柳有准备了,她不但没有受惊,反而反手抓住了葡萄氏林香的脚踝,轻轻一拉。
葡萄氏林香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浮出水面。她连忙稳住,同时反击,也抓住了赵柳的手臂。
两人在水下展开了无声的较量。你拉我扯,你推我挡,动作都很轻,但都很巧妙,都想让对方先憋不住气,或者先激怒鱼群。
岸上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耀华兴一边看一边评论:“哎呀,看来又是一场僵硬的对赛局了。我看看是平手还是有胜负的那种。竟然都这个时候了,双方都不分胜负,那我们就继续看戏吧,直到看到谁最先输了。”
三公子运费业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无聊:“我也觉得耀华兴有理。毕竟都现在了,双方都还不分胜负,最终出一出结果吧,或者说宣布平局吧。这是一种无聊的一天,更是我三公子在看戏史上最无聊的一天了。”
他确实觉得无聊。这种游戏,在他看来既幼稚又无趣。他宁愿去睡觉,或者去吃东西。
葡萄氏寒春瞪了他一眼:“三公子不能这么说。也许还有惊喜呢。看一看就知道了。”
公子田训点头:“没错的,寒春说的没错。也许有胜负呢。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急着宣判结果。我们还得看,还得一直看,不然斗水就不是斗水了。我们连斗水这几十分钟几小时都等不下去,我们以后还有什么耐心去看其他的?”
红镜武也加入讨论:“没错!我伟大的先知最看不起那些没有耐心的人了。三公子,你就等着呗,为什么还在这里这么急?”
只有红镜氏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她患有无痛症,对这种游戏没有太大兴趣——反正她感觉不到疼痛,就算被食人鱼咬了也没感觉。但她还是看着,因为这是和大家在一起的时间,是她难得的、能够感受到“正常”生活的时刻。
水池中的较量还在继续。
葡萄氏林香和赵柳都已经憋气憋了很久,脸都开始发红,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但两人都不肯认输,都在坚持。
温春食人鱼在她们周围游来游去,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游动得更快了。
终于,赵柳先撑不住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吐出一串气泡。紧接着,她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而就在她浮出水面的瞬间,几条温春食人鱼忽然转向,朝着她游去,在她小腿上咬了几口。
“啊!”赵柳轻呼一声,连忙爬上岸。
虽然伤口不深,但还是流了血,留下了几个细小的牙印。
葡萄氏林香随后浮出水面,她也憋到了极限,但比赵柳多坚持了几息时间。她赢了。
她爬上岸,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我赢了!”她宣布。
岸上响起了一阵掌声和欢呼。
赵柳虽然输了,但也笑着祝贺:“恭喜你,林香。你确实厉害。”
葡萄氏寒春递给两人干毛巾:“快擦擦,别着凉了。”
公子田训则开始准备下一场:“接下来谁上?”
气氛轻松愉快,仿佛所有的危险和烦恼都被暂时遗忘了。
但没有人知道,这种宁静,即将被打破。
游戏继续进行。
接下来是公子田训对红镜武。两人都是男性,体力更好,憋气时间更长,较量也更加激烈。
三公子运费业虽然嘴上说无聊,但还是坐在岸边看着。他确实觉得这种游戏幼稚,但看着大家玩得那么开心,看着那种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他心里其实也有些羡慕。
他从小就没有这样的时刻。作为大将军的儿子,他从小就被严格要求:要习武,要读书,要懂礼仪,要出人头地……他从来没有像这样,和朋友一起玩游戏,一起笑,一起闹。
在南桂城当城主时,他更是高高在上,没有人敢和他玩,也没有人愿意和他玩。
现在,虽然这些人对他态度复杂——有时鄙视,有时宽容,有时愤怒,有时理解——但至少,他们把他当成“自己人”,允许他参与,允许他观看。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他看着水池中的较量,看着岸上众人的笑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温暖?
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葡萄氏寒春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点心:“尝尝,我自己做的。”
运费业愣了一下,接过点心,咬了一口。是蜂蜜糕,用他之前采集的蜂蜜做的,甜而不腻,松软可口。
“好吃吗?”葡萄氏寒春问。
运费业点头:“好吃。”
葡萄氏寒春笑了:“那就好。其实,三公子,你有时候挺好的。就是……就是有时候太急躁,太自我。”
这话说得很直接,但语气温和,没有责备的意思。
运费业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知道。”
他真的知道。经过这么多事,他再傻也知道自己有问题。贪吃、贪睡、懒惰、自私、逃避责任……这些缺点,他自己都清楚。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改。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改。他一直觉得,这些缺点无所谓,反正他是大将军的儿子,是朝廷命官,有点缺点怎么了?
但现在,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之间的信任和团结,看着他们那种简单而真实的快乐,他开始想:也许,改一改,也不是坏事?
他不知道答案。
游戏还在继续。
公子田训和红镜武的对决最终以平局结束——两人都憋到了极限,几乎同时浮出水面,都没有被食人鱼攻击。
接下来是耀华兴对红镜氏。
这场对决很特别。红镜氏患有无痛症,感觉不到疼痛,所以即使被食人鱼咬了也没感觉。但她很小心,没有违反规则,没有激怒鱼群。
而耀华兴则经验丰富,她知道该怎么憋气,怎么保持冷静,怎么避免被鱼攻击。
两人在水下坚持了很久,很久。
岸上的人都看得紧张起来。
“这……这要憋到什么时候啊?”三公子运费业又忍不住抱怨。
葡萄氏林香瞪了他一眼:“耐心点!你看她们多厉害!”
运费业闭嘴了,但眼睛还是盯着水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耀华兴先浮出了水面。她毕竟年纪稍长,体力不如年轻人。
红镜氏随后浮出,她赢了。
但她没有高兴,反而有些担忧地看着耀华兴:“你没事吧?”
耀华兴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累。”
众人再次鼓掌。
游戏就这样进行了一上午。大家轮番上阵,有胜有负,有欢笑有惊呼。气氛轻松愉快,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水冲走了。
直到中午,众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游戏,准备吃午饭。
十月十二日,清晨。
经过一天的放松和游戏,众人的心情都很好。他们聚集在青楼的大厅里,准备吃早餐,然后商议接下来的计划——如何进一步加固南桂城的防御,如何防范演凌的再次袭击。
但早餐还没开始,一个士兵就冲了进来。
那士兵脸色苍白,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过来的。他一进门就大喊:
“不好了!刺客演凌率领约一千多个士兵,朝着南桂城走来了!他好像要攻下南桂城!”
这话像惊雷一样,在大厅里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耀华兴最先反应过来:“什么?一千多个士兵?河南区湖州城的吗?”
士兵点头:“是的!看旗帜和装备,是湖州城的城防军!而且都是精锐,装备精良!”
三公子运费业的脸色变了。他对军事有些了解,知道湖州城和南桂城的兵力对比。
“俺觉得……河南区湖州城的那些士兵,跟南桂城的士兵好像……好像战斗力都一个样,甚至更高。”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就算把半个甚至所有南桂城的士兵加上来,战斗力也略不足与一千个士兵抗衡啊。这是要攻破南桂城的节奏啊!”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南桂城的常驻兵力约八百人,加上临时招募的民兵,最多一千二百人。而且装备不如湖州城精良,训练也不如湖州城正规。
而演凌带来的一千士兵,是湖州城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士气高昂——演凌一定许诺了丰厚的奖赏。
这场战斗,南桂城处于绝对劣势。
葡萄氏寒春脸色发白:“必须要兼顾南桂城,或者守住南桂城!不然南桂城里面的所有百姓都得玩完,都得被刺客演凌抓走!到时候我们都完了!”
葡萄氏林香更加慌乱:“怎么办呀?怎么办呀?难道……难道就要等到南桂城被攻破的一天吗?”
公子田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慌乱没有用,只会让情况更糟。
“一定要冷静,冷静!”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不能因为刺客演凌派了一千多个士兵而束手就擒。难度只是很大,但并非不可能战胜。我们还有城池固守呢,而对面有城池吗?没有。没有,我们就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还有守住南桂城的希望。”
他的话像定心丸一样,让众人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确实,南桂城有城墙,有防御工事,可以据险而守。而演凌的军队是进攻方,必须在野外扎营,必须攻城。攻城战的难度,通常是守城方的数倍。
红镜武也振作起来:“公子田训没错!我伟大的先知一定要守住南桂城!没错,一定要守住南桂城!”
红镜氏和赵柳几乎同时开口:“赶紧去往南桂城看看情况!”
众人立刻行动。
他们冲出青楼,朝着南桂城的城墙跑去。街道上,百姓们也听到了消息,开始慌乱,但士兵们已经出来维持秩序,引导百姓躲避。
公子田训等人登上城墙,朝北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沉了下去。
在距离南桂城约两里外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缓缓行进。
那是一支约千人的队伍,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旗帜飘扬,盔甲闪亮,刀枪如林。队伍的最前方,一个骑着黑马的人格外显眼——正是刺客演凌。
他穿着崭新的盔甲,腰佩长剑,身后背着长弓,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他看到了城墙上的公子田训等人,甚至挥手致意,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示威。
城墙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公子田训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气氛。他能听到身边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耀华兴脸色凝重,三公子运费业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葡萄氏姐妹紧紧握着手,红镜武握紧了拳头,红镜氏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赵柳咬着嘴唇……
他知道,一场恶战,即将开始。
而南桂城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士兵下令:
“全员戒备!准备守城!”
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坚定而有力。
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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