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年10月10日上午·记朝阴云
上午时分,云层逐渐厚重,完全遮蔽了阳光,整片大地陷入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的阴暗之中。气温维持在十八度,湿度百分之三十五,空气干燥而清冷。风不大,但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气息,吹过街道时卷起地面的落叶和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记朝的疆域在这一日上午呈现出深秋特有的阴郁。从湖北区南桂城到河南区湖州城之间的广阔地域,大多笼罩在这种多云天气下。田野里,农人们趁着这凉爽的天气加紧劳作,翻耕土地,播种冬小麦。村庄里的炊烟升起得很晚——人们不必急着取暖,也不需赶在烈日下劳作。
南桂城内,气氛却与这阴郁的天气形成微妙对比。经过前几日的混乱、逃亡、对峙、和解,这座城池终于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静。虽然伤痕仍在——被破坏的店铺尚未完全修复,荒芜的农田需要重新耕种,受创的心灵需要时间愈合——但至少,人们回到了家园,生活重新开始。
在城东的青楼——这是一座三层木结构建筑,原本是烟花之地,但在前几日的混乱中被士大夫福政等人临时征用,作为他们的居所和据点——门口,三公子运费业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终于把这两位祖宗送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的人听到。
他说的“两位祖宗”,指的是皇帝华河苏和大将军运费雨。经过几日的休整和处理,皇帝决定继续南下巡视,而大将军也要随行护卫。今天一早,他们就率领禁军离开了南桂城,返回广州城。
对运费业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有父亲在眼前,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生怕做错什么又挨打挨骂;有皇帝在,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他们都走了,他终于可以松口气,做回“自由”的自己。
“这次终于能回家睡睡觉了。”运费业打了个哈欠,这几天他累坏了——买烧鹅、采蜂蜜、整理食物、还要应付各种人——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迈开步子,准备回青楼里自己的房间。但走了没几步,脚下忽然一绊——
“噗通!”
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脸埋在尘土里,手肘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一摔实在太突然,也太滑稽。他刚才还一副“终于解放了”的得意样子,转眼就狼狈不堪。
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葡萄氏林香笑得最厉害,她捂着肚子,几乎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三公子,你这也太搞笑了吧!刚才还得意洋洋,转眼就摔成这样!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清脆而响亮,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葡萄氏寒春也忍俊不禁,虽然笑得比较含蓄,但眼中的笑意掩不住。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等人也都笑了起来,连一向严肃的士大夫福政都嘴角微扬。
运费业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脸上又羞又恼。他瞪着葡萄氏林香,想发火,但看着周围人那戏谑的表情,又觉得发火只会更丢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你们……你们怎么能嘲笑我?算了,本大爷不跟你们计较!”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狼狈,但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公子田训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其他人说:“少嘲笑三公子。他也有他的打算,我们还是走吧,回南桂城青楼。”
众人收敛笑容,跟着公子田训往青楼走去。
这座青楼现在是他们在南桂城的定居地,也是临时的指挥中心。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比露宿野外强,也比被凌族囚禁时强百倍。
青楼位于南桂城东区,是一座三层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然经历战乱有所损坏,但整体结构完好。门前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门楣上原本的匾额已经被取下,换上了临时书写的“暂居处”三个大字。
众人走进青楼。一层是大厅,原本是歌舞表演和接待客人的地方,现在被改造成了公共活动区,摆着几张简陋的桌椅。二层和三层是房间,供众人居住。
葡萄氏寒春环视四周,点了点头:“这里不错,可以好好的当居住地走走。”
她的语气中带着满足。经历了被囚禁、逃亡、露宿野外之后,能有一个相对稳定的住所,已经是难得的幸福。
但她的表情很快严肃起来:“同时还要防着刺客演凌,防止他闯入南桂城。现在他们俩已经走了,这里自然还可以被刺客演凌随意闯入。我们要当心点,别让刺客演凌钻了空子。”
她说的“他们俩”,指的是皇帝和大将军。有他们在,南桂城有禁军护卫,刺客演凌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但现在他们走了,南桂城的防御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虽然经过整顿,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毕竟不如禁军精锐。
葡萄氏林香却不以为意:“没关系,刺客演凌不会那么快就会来的。他上次在湖州城吃了那么大的亏,差点被陛下处斩,现在应该躲起来养伤才对,哪有胆子再来?”
她的话有一定道理。刺客演凌在湖州城被众人围攻,最后靠着公子田训等人求情才保住性命,还被迫打扫宅院作为惩罚。按理说,他应该知难而退,短时间内不敢再来。
但公子田训摇头:“不能掉以轻心。演凌这个人,睚眦必报,而且极其要面子。上次在我们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他一定怀恨在心。现在陛下和大将军走了,正是他报复的好时机。”
红镜武也附和:“我伟大的先知预感到,危险正在靠近。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赵柳叹了口气:“是啊,不能大意。南桂城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秩序,不能再让演凌破坏了。”
众人开始商议防御措施。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有一定的战斗经验和组织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南桂城的情况熟悉,知道哪里是薄弱环节,哪里需要加强防守。
士大夫福政提出:“我们应该把青楼作为防御核心,同时加强与城墙上守军的联系。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互相支援。”
公子田训点头:“我去找城防军的负责人,跟他们协调一下。经过上次的教训,他们应该也提高了警惕。”
红镜武自告奋勇:“我伟大的先知可以负责巡逻。我有预感,演凌一定会从东面来。”
红镜氏虽然没说话,但已经检查起了随身携带的短刀——这是她从湖州城带回来的,凌族的武器,虽然不习惯,但总比没有强。
运费业坐在角落里,听着众人的讨论,没有插话。他还在为刚才摔跤的事感到丢脸,但也知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他默默地检查着自己身上的装备——一把从父亲那里讨来的短剑,虽然不太会用,但至少能防身。
就在众人商议得差不多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士兵冲进青楼,气喘吁吁地报告:
“不……不好了!刺客演凌来了!就在城外!”
南桂城外,约百丈处,一个人影站在官道中央,双手叉腰,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那该死的狗皇帝,还有那个该死的狗将军已经走了!那我还可以继续在这里继续闯入南桂城,哈哈哈!”
正是刺客演凌。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外罩一件破旧的皮甲,腰间佩着短刀,背上背着长弓和箭囊,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经过湖州城的失败和惩罚,他看起来憔悴了一些,但眼神中的疯狂和执念更加明显。
他盯着南桂城的城墙,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恨意。
这座城池,曾经被他轻易攻破,四万人被他绑架。那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是他向凌族高层证明自己的机会。虽然最后功亏一篑,虽然差点丢了性命,但那次的成功,让他对南桂城有了一种病态的执念。
他想再次攻破它,再次证明自己。
但这次,情况不同了。
演凌收敛笑容,仔细观察着城墙上的防御。他很快发现,南桂城的防御已经大大加强。
城墙上的守军明显增多了,每隔十丈就有一个士兵站岗,而且都穿着统一的盔甲,手持长矛或弓箭,神情警惕。城门处有四个守卫,正在严格检查进出的人。望楼上也有人影晃动,显然是了望哨。
“但不过我这次可要当心点,”演凌自言自语,“南桂城的防御现在可没有三公子运费业为了维持秩序时把防御力抽空那么弱了。这次要当心点,可不能被黑吃黑。”
他想起上次的教训——在南桂城得手太容易,让他产生了轻敌心理,结果在湖州城栽了大跟头。这次,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决定先试探一下。
他悄悄移动到城墙附近,借助树木和草丛的掩护,慢慢接近。他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刚到距离城墙约五十丈的地方,城墙上就响起了警报声。
“刺客演凌来了!刺客演凌来了!”
一个眼尖的士兵发现了他,立刻大声呼喊。
紧接着,更多的士兵出现在城墙上,弓箭手张弓搭箭,长矛手严阵以待。整个南桂城进入了全面警戒状态。
演凌脸色一变:“操,还是没有避免被发现呀!”
他原本想悄悄潜入,现在看来不行了。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只能硬闯。
但看着城墙上那严密的防御,他又犹豫了。
“这次只能硬闯了,可这硬闯还能成功了吗?”他喃喃自语。
他想起青楼里的那些人——耀华兴、三公子运费业、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这些人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那个红镜武,自称“伟大先知”,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但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
还有那些士兵,经过上次的教训,他们一定加强了训练,提高了警惕。
硬闯,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但演凌不甘心。他大老远从湖州城跑来,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不,不行。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让那些人知道,他演凌不是好惹的。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算了,拼了!”
他从背囊里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架折叠的梯子,长约十丈,是专门用来攻城的器械。这种梯子原本需要多人操作,但演凌凭着过人的臂力和技巧,竟然能一个人扛起来。
他将梯子展开,扛在肩上,向城墙冲去。
演凌扛着十丈长的梯子,像一头蛮牛一样冲向城墙。他的速度很快,脚步沉重,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城墙上的士兵们立刻做出了反应。
“放箭!”
一声令下,数十支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演凌。
演凌早有准备,他一边奔跑,一边左右闪躲,同时用梯子作为盾牌,挡住大部分箭矢。他的身手确实敏捷,虽然扛着沉重的梯子,但动作依然灵活,箭矢大多擦身而过,只有少数几支射中了梯子,发出“哆哆”的闷响。
很快,他冲到了城墙下。
他迅速将梯子搭在城墙上,梯子的顶端刚好够到城墙垛口。然后他像猴子一样,开始往上爬。
他的动作极快,手脚并用,几个呼吸间就爬到了梯子的中段。
但就在这时,城墙上出现了一个士兵。那是个年轻的士兵,约莫二十岁,眼神锐利,动作敏捷。他看到梯子,毫不犹豫地冲到垛口,用力一推——
“轰!”
梯子被推离城墙,向后倒去。
正在爬梯的演凌猝不及防,随着梯子一起向后摔去。他在半空中勉强调整姿势,但落地时还是摔得很重,尘土飞扬,梯子也砸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咳咳……”演凌从尘土中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脸上满是愤怒。
他指着城墙上的士兵,破口大骂:“你们这几个乡巴佬!想要打倒我刺客演凌?我是不会那么轻易投降的!”
他重新扛起梯子,再次搭在城墙上,开始往上爬。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爬得更快。
但同样的情景再次发生。他刚爬到一半,那个年轻的士兵又出现了,再次用力一推——
“轰!”
梯子再次倒下,演凌再次摔了个狗吃屎。
这一次摔得更重,他的胳膊擦破了皮,鲜血渗出。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心中终于明白了什么。
“必须先解决这些士兵……”他喃喃自语。
但他看着城墙上的士兵们——他们穿着盔甲,手持兵器,眼神警惕,阵型严密——就知道,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又怎样?看来这些士兵的样子好像是不太好惹的。”
演凌的直觉是对的。这些士兵经过上次的教训,已经进行了严格的训练,不仅提高了战斗技能,更增强了警惕性和团队协作能力。他们不再是之前那些懒散、松懈的守军,而是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队伍。
就在演凌犹豫时,城墙上的士兵们已经做出了反应。
两个弓箭手出现在垛口,张弓搭箭,瞄准了演凌。
“嗖!嗖!”
两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取演凌的胸口和面门。
演凌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开,箭矢钉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尾羽还在颤动。
他惊出一身冷汗。刚才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现在已经被射成刺猬了。
他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士兵,眼中充满了恨意:“你们这些人,迟早会被我抓住的!”
城墙上,那个年轻的士兵冷笑一声:“抓不抓由现在说了算,以后他们说的算。至于现在想抓,我得看你的梯子搭不搭得上去,你的弓箭射不射得准,甚至你自己能不能躲过我们的射击。”
这话说得很刻薄,但也是事实。现在的南桂城,已经不是演凌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了。
演凌咬了咬牙:“哎,你们还说的挺有道理的。但是这次的我可不会这么倒霉了!”
他准备再次尝试。但城墙上的士兵根本不给他机会。
那两个弓箭手再次放箭,这次是连射。
“嗖嗖嗖!”
箭矢如雨,覆盖了演凌周围的所有空间。
演凌只能狼狈地躲闪,翻滚,跳跃,勉强避开要害,但还是被一支箭擦过手臂,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知道,今天是不可能成功了。
再待下去,只会更加危险。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你们竟然如此……好,我走!但你们记住,我一定会回来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像兔子一样窜进路边的树林,很快消失在树木之间。
城墙上的士兵们没有追击。他们知道,穷寇莫追,而且他们的职责是守卫城池,不是追杀敌人。
他们看着演凌消失的方向,松了口气,但警惕没有放松。
那个年轻的士兵对同伴说:“加强警戒。他可能还会回来。”
“是!”
士兵们重新回到岗位,但眼神更加锐利,动作更加警惕。
而在青楼里,通过士兵的报告,士大夫福政等人也知道了城外的战斗情况。
公子田训松了口气:“还好,演凌被击退了。”
葡萄氏寒春点头:“但还不能放松。他既然来了第一次,就可能来第二次。”
红镜武神秘地说:“我伟大的先知预感到,这只是开始。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众人沉默,心中都明白,南桂城的安宁,还很脆弱。
而刺客演凌的威胁,远未结束。
城外的树林里,演凌靠在一棵树上,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不甘和疯狂。
“南桂城……你们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恨意。
一场攻防战结束了,但更大的冲突,正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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