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在美国那边也省心。酒庄的牌子做出去了,每年有新酒上架,纽约有几家餐厅指定用他们家的酒。
米兰达上了中学,个子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在学校的篮球队打小前锋。
有一回秦亮寄了一盘录像带来,画面上米兰达穿着球衣在场上跑,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晃得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张建军把那盘录像带搁在书架最上面一层,后来沈婉莹打扫卫生的时候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也没问他那姑娘是谁。
邱慧的儿子张霖在美国读完书之后没回来,留在那边工作了。
邱慧每年也回来一趟,跟张建军说一声挺好的就完了。
张霖知道张建军是谁,可他从来不叫爸,但张建军也没纠正过他。
张建军也从没问过那边的事,像是那根线晾在风里,不扯紧也不松,就那么空着挂着。
王助理有回来雅集轩的时候带了个人——姓方,四十出头,穿件皮夹克,头发往后梳得油亮,一进门先掏烟盒要递给张建军。
张建军摆摆手说,那人把烟盒收了,在王助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来。
张先生,王总跟我说了您那些地的事,姓方的声音不急不慢的,沪上那几块,我那边有客户想拿。价钱好说,只要您肯松口。
张建军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没放下来:哪几块?
姓方的报了两个地块的名字,都是静安寺附近的。
张建军听完,把笔搁下了,端起茶缸子来喝了一口:那两块不卖。别的可以谈。
姓方的愣了一下:张先生,价钱真的可以谈。
不是价钱的事。
张建军把茶缸子搁回去,看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力道却让姓方的自个儿把腿放下了,那两块我看中了,自己留着。
姓方的看了王助理一眼,王助理端着茶杯没看他,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姓方的又看了张建军一眼,把烟盒摸出来搁在手心里转了两下又揣回兜里了,说了句那行,别的我再看看,站起来走了。
出了门之后王助理才把茶杯放下,看了张建军一眼说:他那边给的价不低。
张建军坐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页报纸,头也没抬:低不低是我的事,卖不卖也是我的事。
他翻完那页报纸抬起头来,看着王助理,他要是再找你,你就说他来找我。
王助理没再提这事,站起来给画眉添了水,又坐回去了。
两个人坐在店里,听着街上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铛声和远处工地上传来的沉闷的敲击声,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壶茶。
刘志刚那段时间在跑山西那边的事。
张建军在山西收了几件老东西——两把黄花梨椅子,一对紫檀的条案,搁在空间里好几年了,一直没动。
那些东西是他早年托人从山西收的,当时没花几个钱,可放久了就不一样了。刘志刚跑了一趟回来,带了一沓照片,张建军翻了一遍,把照片搁在桌上说先放着,不急。
那两把椅子品相不错,刘志刚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那边的贩子中间倒过好几手了,不过东西是真的。底下的榫卯没动过,漆面也还在。
张建军点了点头,把照片收进抽屉里:椅子的事不急,你先把你手头那个项目跑完。
刘志刚嗯了一声,又喝了两口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张先生,您那个碗,还在?
张建军正在翻报纸,头也没抬:在。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来问一句。
刘志刚走了之后张建军把报纸放下来,在店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进了后头那间小仓库,关上门,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空间里还是老样子,柔和的光线,四面墙跟前摆着架子,架子上东西不多不少,搁得整整齐齐的。
那只宋瓷碗在最里面那层架子上,天青釉面在空间的光线下温温润润的,裂纹还在,从碗心延伸到圈足附近,细如发丝。
他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足,又搁回去了,手指头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才松开。
那碗搁在空间里快二十年了。裂纹没变深也没变浅,像是在某个时间点上停住了,等着什么事情发生,可那件事一直没有来。
他关上门出来,洗了把手,把门锁好,开上车就回了四合院。
天已经擦黑了,胡同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在秋风里晃着。他推着车进了院门,沈婉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回来了?饭好了。
来了。
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摆了三个菜,比平时多了一碗汤。沈婉莹端了碗筷出来搁在他面前,他接过来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墨兰说,张悦要结婚了,嫁了个德国人。
沈婉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年春天。
沈婉莹把菜搁在他碗里了:那还行。人怎么样?
墨兰说还行。
两个人没再往下说。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老槐树的枝丫间透过来,落在屋里的地砖上,银白的,亮亮的一小片。
张建军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沈婉莹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在他身边停了一下,伸手把他肩膀上落的一根头发拈走了,也没说别的,端着碗进了厨房。
那天夜里张建军躺在炕上闭着眼,听着窗外风穿过老槐树枝丫的声音。
那声音跟多年前前他刚搬进这院子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细而凉的夜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把月光吹得像水一样荡过来荡过去。
那两棵树已经粗了好几圈了,他自个儿的头发也白了大半了,院子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老,老的走了,新的又来,可树还在,还在那儿站着,还在秋天的时候掉叶子,还在春天的时候发新芽。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跨院门口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霜。
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廊檐底下看了一会儿,霜花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化了,留下湿漉漉的一小片深色,慢慢渗进砖缝里,像是被砖缝吞下去了。
他把缸子里的热水喝了一口,看了一会儿屋檐下挂着的水珠,一滴滴地往下落,落在砖面上溅出小小的响,那声音被风压下去又浮起来,不等天亮透了就停了。
他转身回了屋,把缸子搁在桌上,披上外套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胡同口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里往上飘,裹着炸油条的香味,在老槐树的枝丫间散了又聚,散了又聚,怎么也散不干净。
九十年代中后期,张建军彻底成了个闲人。
雅集轩还开着,可开门的时间越来越没准了。
有时候九点就到了,泡上茶坐下翻翻报纸,一上午就过去了。
有时候快中午了才慢悠悠地开着他从鹰酱那边运回来的新款凯迪拉克过来,隔壁孙钟表都修完三块表了。
孙钟表有一回隔着门帘子问他:老张,你今儿又迟了。
张建军把车锁好掀帘子进去,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又不赶集,那么早来干什么。
店里的生意他更不上心了。
有人进来问价他就随口报一个,爱买不买。
有回一个年轻人看中了一只青花瓶子,跟他磨了半天价,张建军把报纸翻了一页说就这个价,不买你放回去。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钱,抱着瓶子走了之后,张建军把报纸放下看了一眼那只瓶子原来搁的位置,又低头继续看了。
王助理这些个分身也随着张建军的岁数越来越大,他们也随着老了起来。
他倒是隔三差五来店里坐坐,有时候带份文件,有时候空着手。
来了就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茶,跟张建军说几句远景投资的事。
说得不多,点到为止,张建军听完一声,有时候补一句你看着办,有时候问一两个问题,问完了就翻报纸。
有一回王助理来的时候刘志刚也在。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的,在店里碰上了,互相点了个头。
张建军看他们俩那架势,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说了一句:你俩是约好的?
刘志刚说,王助理也说。
张建军看了他们一眼,把茶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把水壶也挪了挪,靠在椅背上等他们先说。
王助理先把港岛那边的账捋了一遍。
沈墨兰退下来之后,那边的事交给了一个姓林的经理管着,每年分两次给远景这边送报表。
张建军也不担心自己的公司被别人侵吞,他们只是职业经理,等张悦,张霖他们想接手了,随时可以。
今年上半年的数字比去年好,主要是之前布局的互联网公司开始赚钱了,虽然赚得不多,可趋势是往上的。
张建军听着,伸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互联网那东西能赚钱?
现在看不出来,以后不好说。王助理把报表翻开指了一行数字给他看。
张建军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把背靠回椅子上了:你看着办就行。那东西我不懂。
刘志刚等他俩说完了才开口。
他管的是苏晚晴那边的账和几个孩子的安置,事情不比王助理少,可他说话比王助理慢。
他说孩子高中毕业了,申请了东岸一所大学,学的是文学。
苏晚晴的意思是不拦着,她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又说张霖在加州那边换了份工作,收入还行,就是忙,有时候过节也回不来。
还说邱慧前两年走了,走之前没说什么,张霖料理的后事。
张建军听到最后那一句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又端起来了。
他没接话,把茶杯搁下,伸手把桌上的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张霖那边,你替他办的事办了没有?
办了。房子过户到他名下了,手续都走完了。
那就行。
刘志刚把话说完了,三个人围着柜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再开口。
店里安安静静的,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两下,抖了抖翅膀又缩回去了。
张建军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不多,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就贴着地面打旋。
行了,他转回身来,你俩该忙忙去吧,我再看会儿店。
王助理和刘志刚各自站起来了,一前一后掀帘子走了。
张建军坐回柜台后面,把烟灰缸里的灰倒进垃圾桶里,把桌上那只茶壶续了热水,又坐了一阵子才把报纸重新拿起来。
他翻了两页,目光停在老旧四合院改造政策几个字上,看了几行,把报纸叠好搁在一边了。
四合院这两年安静了不少。
前院阎埠贵走了之后那间屋子空了大半年,后来被街道办收了,分给一户刚搬来的小年轻住。
这是秦淮如没想到的,阎埠贵因为孩子都不在身边,对这些也都不太在意,所以也就没买断这个房子,当时所有人都没太在意。
年轻的两口子话不多,早出晚归的,张建军见过那男的几回,瘦高个儿,戴眼镜,像是在什么单位上班,见了面点点头。
中院易中海那间屋子也在修整。
秦淮如拿钥匙开了门进去看了两回,把易中海留下的几件旧东西收进纸箱子里了——一只搪瓷缸子、两件旧棉袄、一个收音机、床头柜里那几封旧信。
她把那几样东西搬回了自己屋,搁在柜子顶上,拿块布盖上了。
屋子后来租给了一个在附近开小卖部的女人,女人有个上小学的儿子,每天放学回来在院子里跑,老槐树底下又有了小孩的笑声。
刘海中那间屋子跟阎埠贵一样,也归了秦淮如。
她没往外租,就空着,钥匙串上又多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