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庄由路过的时候问了一嘴刘叔那屋你打算咋弄,秦淮如说先放着吧,谢庄由也没再问。
谢庄由搬走了。
家里四口人,已经显得拥挤了,现在有钱了,买了房子,在城南那边,三室一厅,比四合院的屋子宽敞多了。
搬家那天范小翠忙进忙出地收拾东西,谢家兴和谢家宁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疯。
谢庄由把最后几件东西装上车之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老槐树还在那儿杵着,院门还是那扇院门,连门口石墩上磨出来的印子都跟十几年前一样深一样宽。
他站了一会儿,张建军从跨院出来送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
走了?张建军问。
走了。谢庄由笑了一下,新房子离这儿也不远,骑车十几分钟。我没事就回来看看。
行。你那菜馆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大姐那边又派了个师傅过来帮忙,我现在比以前轻松多了。
张建军点了点头。
谢庄由在门口又站了一下,说军哥你要是有空来我那儿吃饭,张建军说,谢庄由就转身上了车。
车发动了,开出胡同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张建军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身回了跨院。
沈婉莹在屋里问他老谢走了?,他说,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傻柱那边退休了。
轧钢厂改制之后食堂精简,他办了退休手续,拿了笔遣散费。
李丽还在街道办上班,他在家待了没几天就闲不住了,在街道活动中心找了个教人做菜的活儿,每周上两堂课,教老头老太太们颠勺切菜。
许大茂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有一回打电话到张建军店里问:傻柱那孙子现在教人炒菜?
教呢。听说课还挺满。
许大茂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他那手艺教老太太还行,正经厨子谁跟他学。
他顿了一下,又说,他那个活动中心在哪儿?回头我回去看看。
张建军说你不是说再不回来了,许大茂说我说了不算,娄晓娥说了算,张建军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许大茂自己也笑了。
后来许大茂真的又回来了一回。
不是专门回来的,是去上海谈一个项目,顺道拐了一下四九城。
他下了飞机先去了张建军的雅集轩,进门的时候西装换成了夹克,头发比以前稀疏了不少,可那股子劲头还在。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指着那些瓶子说你这店还开着呢,张建军给他倒了杯茶说开着好玩。
第二天下午许大茂去了街道活动中心。
他去的时候傻柱正在上课,系了条白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手里颠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土豆丝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又落回锅里,动作又稳又利索。
许大茂站在后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他炒完一锅菜了才走进去,拍了拍手说了一句:还凑合。
傻柱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傻柱把锅搁下,擦了擦手,朝门口那些老头老太太们摆了摆手说今天就到这儿,等人走完了才转过身来看着许大茂:你穿这身,在哪儿发财呢?
发什么财,退休了。
许大茂在灶台边上站住,看了一眼锅里剩下的土豆丝,伸手捏了一根塞嘴里嚼了,咸了。
傻柱把锅端起来搁到水池里冲了冲:咸了也是给老太太吃的,你长那嘴了?
他洗完了锅擦干了手,转过身来问了一句,你那个事我听说了,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娄晓娥没再闹?
没闹。她那人,闹完了就过去了。
傻柱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许大茂脸上找到点破绽,看了半天没找着,转身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案板上了:那行,走吧,我请你吃饭。
两个人从活动中心出来,沿着胡同往外走。
许大茂走在前头,傻柱跟在后头,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急着说话。
胡同口有家小馆子,傻柱推门进去了,许大茂跟在后面。
两个人要了四个菜,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许大茂给傻柱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许大茂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下去说了一句:你那个课,一个月能挣多少?
不多。就打发时间。
许大茂没接这话,又喝了一口酒。
他看了看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的,这个点正是下班的时候,自行车铃声从门口一阵一阵地过去。
他转回头来,看了傻柱一眼,把酒杯又端起来了:傻柱。
傻柱抬头看他,已经多少年没人这么叫他了:你真欠揍了!
许大茂把酒喝了,嘿嘿笑了一声就是没人叫,我才叫一声,让你回忆回忆。
傻柱看了他一会儿,把他空了的酒杯拿过来又给满上了,推回去。
两个人碰了第三杯,谁都没再说话。
桌上的菜慢慢凉了,花生米还剩大半碟,二锅头下去了一半。
外头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把两个人搁在桌上的手影拉得又长又淡。
张建军那几年过得比谁都轻松。
店里的生意有一搭没一搭的,他也没当回事。
隔段时间王助理或者刘志刚来汇报一趟,他把那些数字听完也就完了。
有时候沈婉莹问他你那几个摊子怎么样了,他说,沈婉莹就不问了。
两个人在跨院里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可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谁也不提。
铁蛋在部队提了正团,后来又调去了军校当教员。
钢蛋在部委升了副司长,调去了一个跟外资有关的部门。
两个人回来看张建军的次数不多,可每回回来都住几天,一家人坐在跨院吃饭的时候,那两把空椅子终于有人坐了。
张建军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看看铁蛋又看看钢蛋,两个儿子一个穿便装一个还穿着军装,肩膀都宽了,下巴都硬了,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沉了。
有一回钢蛋喝多了酒,坐在石榴树底下说了一句:爸,我小时候觉得你整天在家待着没事干。张建军端着茶缸子坐在他对面,问现在呢,
钢蛋晃了晃脑袋说现在觉得你是个闲人,张建军笑了一声,没接话。
铁蛋在旁边说了句闲人挺好的,钢蛋又说我也想做闲人,三个人在石榴树底下坐了一晚上,月亮从树梢升到半空,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张建军六十五岁那年,雅集轩关了。
也不算关,就是摘了牌子。
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被他拿下来搁在跨院墙根底下,跟粮店那几块旧木板摞在一起。
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锁锁好了,把钥匙揣进兜里,开车回了四合院。
沈婉莹正在院里择菜,看见他这么早回来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说店关了,沈婉莹的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又动起来了,说关了也好,省得你天天开车来回跑。
他把雅集轩里的东西搬了大半回来。那些瓶瓶罐罐分了几箱,搁在跨院空出来的那间屋里。
日子忽然就空了一大截。他不用每天早上出门了,可在家里待着也不知道干什么。
沈婉莹看他前三天在院里转来转去的,像一头关进圈里的驴,第四天忍不了了,把扫帚递给他:你扫院子吧。
张建军接了扫帚,从那天开始每天早起来扫一遍院子,从跨院扫到中院,再从扫到前院,扫完了坐在廊檐底下喝茶看画眉叫。
王助理来找他的时候他在院里扫地,听见敲门声过去开了,王助理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张先生,您这......
扫院子。张建军把扫帚靠在门框上,进来坐。
王助理进了跨院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沈婉莹端了茶出来搁在他面前。
王助理谢了一声,等沈婉莹进了屋才开口:张先生,沪上那块空地有人出了个价。
张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多少?
王助理报了个数字。张建军端着茶杯的手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口,把茶杯搁下了:卖了。
王助理愣了一下:不再等等?
不等了。那块地搁了十几年了,该等的人等到了,不该等的人也等不来了。卖了换点现钱,给孩子们留着吧。
王助理没再多说,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张建军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出了胡同口才把院门关上,转身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干粗了,树皮上裂出了几道深纹,可枝丫还是那样密密匝匝地伸着,把头顶的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阳光从那些碎片中间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亮晃晃的一小片一小片,像是碎了一地的镜子,每一块里都映着同一片天。
他弯腰把扫帚捡起来,继续扫院子了。
许大茂后来又回来一次,他知道岁数大了,就想着多回来看看,这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四九城刚下过一场春雨。胡同里的青砖地还是湿的,低洼处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先站在路边看了一眼胡同口——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张掉了色的旧广告,风吹日晒的,边角卷起来耷拉着,上面印的什么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他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往胡同里走,箱子轮子在湿漉漉的砖地上咕噜噜响着,响了一路。
四合院的院门还是那扇门,门轴上的铁皮锈得更厉害了,推门的时候吱呀了一声。
他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院子里的青砖地洇得深一块浅一块的,老槐树的树冠比上回见的时候又密了一层,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抖落几滴下来。
廊檐底下晾着一件蓝布褂子,水还在往下滴,落在檐下的青砖上,嗒,嗒,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张建军实在闲着没事,正在院里扫水,把低洼处的积水往排水口那边赶。
他穿着件旧棉布褂子,袖子卷到肘弯上面,露出来的小臂比以前瘦了一圈,手背上的筋一条一条的,凸出来很明显。
他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手里的扫帚没停,先把最后那汪水扫进排水口了,才把扫帚靠墙搁好,直起腰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儿上下看了看许大茂——灰色的夹克比上回回来时旧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纹路又多了几道,下巴上那道年轻时留下的疤还在那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截,在白头发底下显得更淡了。
张建军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石桌旁边把茶壶端起来晃了晃,里面是空的。
你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许大茂把行李箱搁在廊檐底下干燥的地方,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他的手也比从前瘦了,指节粗大,指甲盖上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他抬头看了看枣树,又看了看张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这树还长着呢。
它比你活得长。张建军拎着空茶壶进了屋,重新泡了一壶端出来,又回屋拿了一只空杯子搁在许大茂面前,给他倒了茶。
许大茂端起来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浮着的茶叶沫子,没有评价茶的好坏,把杯子握在手心里焐着,隔了好久才又喝了一口。
沈婉莹听见外头说话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半边身子看了看。
她看了一眼许大茂,跟往常一样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可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大茂回来啦,中午在这吃吧,我去买点菜。
麻烦嫂子了。许大茂站起来,要接她手里的菜篮子。
沈婉莹摆了摆手没让他接,把围裙系好挎着篮子出了院门。
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些,腰板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从后面看微微佝着。许大茂站在廊檐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院门,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