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今天特别伤感。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心底漫上来的酸涩,像梅雨季节里怎么也晾不干的衣裳,沉甸甸地贴在胸口。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没有缘由,或者说,缘由太多,多到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为了哪一桩。
或许是今早照镜子时,发现眼角又添了一道细纹;或许是手机里那条编辑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发出的消息;又或许,只是因为此刻——牙齿正在隐隐作痛。
那疼痛并不剧烈,却格外执拗。像一根细小的针,时不时地刺一下神经,提醒着她身体的存在,也提醒着她此刻的孤独。她试着用手按住脸颊,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疼痛似乎减轻了一瞬,随即又卷土重来。
她打开微信,通讯录里躺着几百个名字。她划了几下,又关掉屏幕。
要跟谁说呢?
说给爸妈听,只会换来早就让你少吃糖的唠叨,和隔着电话线也挡不住的担忧;说给朋友听,大家各有各的忙,谁又有义务承接她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说给那个曾经无话不谈的人——她顿了顿,把那个名字滑了过去。
原来人到某个年纪,连疼痛都变得羞于启齿。
不是怕麻烦别人,是怕说了也没用。怕那些多喝热水早点休息的敷衍,怕那些我也很忙的潜台词,更怕说完之后,对面长久的沉默——那沉默比牙痛本身,更让人难堪。
窗外的天色渐暗。七七起身倒了一杯温水,从药箱里翻出止痛片。白色的药片躺在手心,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牙疼,母亲总会把她搂在怀里,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往她嘴里塞一颗冰糖。
那时候觉得,牙疼是天大的事。
那时候觉得,只要哭了,就会有人哄。
她把药片放进嘴里,苦味在舌尖蔓延。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擦。
原来有些疼痛,注定只能一个人吞咽。
就像有些夜晚,注定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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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想单纯。
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傻白甜,而是一种有所依仗的、理直气壮的单纯。像小时候摔倒了可以放声大哭,因为知道总会有一双手把自己拉起来;像犯了错可以低头认错,因为知道有人会摸摸她的头说下次注意就好。
她想要那种不必解释的单纯——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用在心里绕十八个弯,不用在开口前先掂量对方的脸色。她想要那种不必防备的单纯,相信承诺就是承诺,相信改天请你吃饭不是一句社交辞令,相信朋友圈的点赞里真的藏着关心。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活过了。
职场上,她学会了把不愿意我考虑一下这不对咽回去换成您说得有道理。朋友圈里,她学会了分组可见,学会了在深夜的崩溃后设置仅自己可见,学会了把编辑好的矫情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换成一张云淡风轻的风景照。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圆滑,足够安全。
可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地铁站台,看见玻璃倒影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神疲惫的女人,突然就想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
原来她想要的,不过是有人能看穿她的逞强,允许她的单纯。
但没有人。
父母老了,她成了需要报喜不报忧的那个;朋友散了,各自有了各自的围城;而那些曾经说我养你有我在的人,早已在时光的岔路口走散。她甚至不敢确定,如果现在她突然脆弱,会不会有人觉得麻烦,会不会有人悄悄后退半步。
于是她只能继续聪明下去,独立下去,无懈可击下去。
她给自己买花,给自己煮红糖水,给自己说生日快乐。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支队伍,活成了一个不需要观众也能演完的独角戏。
只是偶尔,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会看见街边小女孩牵着父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过。那一刻,她站在原地,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不是不想长大。
她只是遗憾,长大之后,再也没有人宠她的单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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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不想成为法海。
她从未想过要拆散谁,从未想过要举起那座雷峰塔。她心底住着那个柔软的自己,相信世间情爱皆有其正当,相信白素贞的水漫金山不过是执念太深,相信许仙的软弱里也有凡人的真实。
她本想做那个在断桥边撑伞的人, 看烟雨朦胧中,有情人终成眷属。她本想做那个递上雄黄酒时悄悄换成清水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故事有个温柔的结局。
可命运偏偏推着她,一步一步,走向了法海的位置。
她在极为维护风俗。
不是因为她认同那些规矩,而是因为——她太清楚打破规矩的代价。 她见过太多飞蛾扑火的故事:那个为爱私奔的表姐,三十年后依然在亲戚的唾沫星子里抬不起头;那个坚持不婚的闺蜜,在母亲的病床前签下了相亲的同意书;那个勇敢出柜的同事,简历上从此多了无数个不合适。
她维护的哪里是风俗?她维护的是那些活在风俗里的人。
母亲打来电话,絮絮叨叨说着邻居家的女儿终于嫁出去了,语气里的如释重负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她想说不结婚也可以很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是啊,挺好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圆滑、安全——像极了那个她最讨厌的卫道士。
朋友向她倾诉婚外的情愫,眼睛里燃着她熟悉的光。她本该说跟随你的心,可她说出口的却是想想孩子,想想你的前程。她看着朋友眼里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朋友也是这样劝她的。
原来法海也曾年轻过。
原来每一座雷峰塔,都是曾经的痴情人亲手砌成的。
她站在塔下,仰头望去。塔身巍峨,砖缝里却渗出潮湿的水汽,像是有人在里面日夜哭泣。她知道那哭声不是白素贞的,是每一个曾经反抗、最终却选择沉默的人,是每一个亲手埋葬自己、去成全的人。
七七不想成为法海。
可当她看着晚辈跃跃欲试要打破禁忌时,她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依然是那些陈词滥调。她惊觉自己早已内化了那套话语,为你好三个字说得如此顺口,仿佛天生就属于她。
夜深人静时,她对着镜子练习:你可以的,去做你想做的。 镜子里的女人嘴唇翕动,眼神却闪烁不定。她忽然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在鼓励谁——是那个晚辈,还是很多年前,那个最终没有勇气跨出一步的自己?
她终究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人。
不是因为她变坏了,而是因为她学会了害怕。她害怕那些她维护的人受伤,害怕那些她目睹的悲剧重演,害怕自己若是不拦着,将来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现实的礁石上撞得头破血流。
所以她砌塔,一砖一瓦,砌得比谁都认真。
只有在无人的深夜,她会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别怪我,我只是……太知道疼了。
雷峰塔的倒影投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站在塔尖,袈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庄严。
没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着一把断了的油纸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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