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子又来了。老头翻墙的动作已经熟练得像自家开门,一撑一翻一落,稳稳地落在石榴树旁边,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然后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他没有看海怪,而是拿起石桌上那碗石榴籽,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还是酸。”
海怪没理他,正蹲在灶房门口,对着一只刚造出来的鸡发呆。那只鸡是他按照记忆中的样子造的,红冠,黄爪,羽毛油光水滑,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但它走路的姿势不对,走一步,退两步,左摇右晃,像个喝醉了的老汉。海怪试着让它往左走,它往右拐;让它往前,它往后。最后它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海怪。
“这是鸡?”梦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海怪旁边,歪着头打量着那只鸡。老头看了半天,伸手戳了戳鸡冠,鸡冠是软的,温的,像真的。他又戳了戳鸡翅膀,鸡翅膀扑棱了一下,扇了他一脸灰。“活的。”
“嗯。”海怪揉了揉眼睛,“但它走不好路。”
“你给它造腿了?”
“造了。”
“造了几条?”
“两条。”
梦游子用一种“你脑子被驴踢了”的眼神看着海怪。“鸡是两条腿,没错。但你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心里的鸡是怎么走路的?”
海怪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他记忆中的鸡是怎么走路的?他想起李大爷家的那只芦花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伸,爪子抬得很高,落地的时候踩得很稳,尾巴一翘一翘的。他造这只鸡的时候,只是照着鸡的样子捏了一个形状,塞了一团“会动”的意念进去,却没有真正去想鸡走路的那种劲头——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逃跑的、又带着一丝骄傲的劲头。
他重新闭上眼睛,把那只鸡收回神识,重新捏。这一次,他先想那只芦花鸡的脑袋,点一点,伸出去,缩回来,再伸出去。然后是爪子,抬起来,悬半秒,稳稳地落下去,踩实了再抬另一只。最后是尾巴,翘一下,放下来,翘一下,放下来,像在打拍子。他造好了。那只鸡站起来,抖了抖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爪子抬得稳稳的,尾巴一翘一翘的,和记忆中的那只芦花鸡一模一样。海怪松了一口气,正要站起来,那只鸡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这地方怪怪的。”
海怪定在那里。他转头看向梦游子,梦游子也愣住了。老头嘴里的石榴籽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你给鸡造声带了?”
“没有。”海怪摇头,“我给造的是鸡叫。”
“它刚才说的什么?”
“它说‘这地方怪怪的’。”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只鸡。鸡歪着头,看着他们,又开口了:“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了吗?这地方天是蓝的,地是实的,空气是香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假的。”
海怪想伸手去捂鸡嘴,但鸡已经转身走了。它走路的姿势很稳,脑袋一点一点地伸出去,爪子抬得高高的,尾巴一翘一翘的,和记忆中的那只芦花鸡一模一样。但它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怕有人跟踪它。
梦游子看着那只鸡走出院子,消失在村口的方向,慢慢地嚼完嘴里的石榴籽,咽下去,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小子,你造的鸡,会说话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海怪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知道。他造的那只鸡,不只是会动,不只是会走路,不只是会叫,它还会说人话,还能表达自己的感受,还会觉得这个地方“怪怪的”。这说明他造的东西,已经有了“自我意识”——虽然很浅,很模糊,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但它确实是活的。
“这意味着,你离第八层又近了一步。”梦游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造物不难。难的是造出来的东西,有自己的想法。你那只鸡,有想法了。”
梦游子走了之后,海怪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想着那只鸡说的话——“这地方怪怪的”。连一只鸡都觉得怪,那说明他造的幻境,确实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忘记这是梦,真实到连梦里的生物都觉得不对劲。梦游子说过,好的幻境应该有点“超现实”的东西,让人在熟悉中感受到惊喜。他之前不懂什么叫“超现实”,现在他有点懂了。
他站起来,走到小溪边。水是清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还有几条细小的鱼在水草间穿梭。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水是凉的,能感觉到水流从指缝间穿过。他捞起一条鱼,鱼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他盯着鱼的眼睛,那鱼也盯着他。
“你会说话吗?”海怪问。
鱼没有回答,只是张了张嘴,吐了个泡泡。
海怪把鱼放回水里,鱼摆了一下尾巴,游走了。他想了想,重新捞起那条鱼,这次他在它的脑子里塞了一点东西——不是意念,是“想说话”的冲动。他把鱼放回去,鱼游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细小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咕噜。你好。”
海怪蹲在岸边,看着那条会说话的鱼,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鱼想了想。“水不错。但不流动。”
海怪愣了一下。他造的小溪,水是静止的,虽然是清的,能看见底,但它不流。真正的溪水是流动的,有声音的,哗啦哗啦,像在唱歌。他忘了造水流的声音。
“谢谢。”海怪说。
鱼摆了一下尾巴,游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下次造点水草。有吃的。”
那天下午,海怪往小溪里添了水流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很轻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