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振扬闻言,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随即被浓浓的愤慨取代。
他猛地躬身抱拳,腰弯得极低,额前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语气中满是愧疚与不甘,
“元帅,此事说来实在惭愧,也着实令人愤怒。”
“这还不是我们的皇帝李仁友陛下,一心沉迷于扩张野心,一门心思想要强占金国归宋后的地盘,满足他的私欲。”
“于是,他近期在我们大夏各地都抽调了大量兵力,尽数东进支援,妄图趁乱分一杯羹。”
“我们这座屯兵点,原本确实有五千兵力,其中不乏西夏军中的精锐——擅长山地奔袭、攀岩涉险的步跋子,还有那些从宋军俘虏中挑选出的勇武者组成的撞令郎。”
“这些人皆是能征善战之辈,平日里操练精良,本是守护这边境的中坚力量。”
“可如今,这些精锐尽数被抽调东进,只留下这两千老弱残兵驻守。”
“更令人心寒的是,这两千人中,还有一部分是被李仁友陛下那道可笑的‘一丁抽一’的命令强行征召来的附近的草原牧民。”
“他们本是安分守己的百姓,从未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手中甚至没有像样的兵器,根本没有任何战斗力,不过是凑数罢了。”
说到此处,拓拔振扬攥紧了拳头,指甲入肉,语气中的愤慨愈发浓烈,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不仅如此,李仁友陛下还百般克扣我们的粮草与兵器,府库中的粮草被他大量运往东部前线。”
“留给我们的,不过是些发霉的青稞,连士兵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
“兵器更是匮乏至极,大多是些老旧生锈的皮甲、短刀,还有一部分劣质弓箭,弓弦脆弱不堪,射程不足百步。”
“用这种武器,就连日常的巡逻警戒都难以维持,更别说抵御元帅您率领的精锐义军进攻了。”
“我们这些将领最近也曾多次上书,请求陛下补充粮草与兵器,可每次都石沉大海,要么被驳回,要么被搁置。”
“久而久之,士兵们也心灰意冷,军纪涣散,再无往日的士气。”
话音刚落,拓拔振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瞬间变得谨慎起来。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目光扫过四周的义军士兵与归降的西夏士卒。
确认附近只有几位义军将领,没有其他人偷听后,他才缓缓凑到辛弃疾身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他的语气中既有几分八卦的好奇,又有几分深入骨髓的忌惮,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元帅,还有一件事,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末将听说这里的大夏主力被调走还有一个原因。”
“听说被调到这偏远荒凉的黑水城的舒王李仁礼,一直被皇帝李仁友陛下所忌惮。”
“两人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却早已形同陌路,甚至势同水火。”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低声说道:“元帅您也知晓,陛下李仁友得位,靠的并非正统,而是在咱们义军的帮助之下,采用兄终弟及的方式。”
“当初先帝李仁孝陛下被权相任得敬作乱杀害,朝野大乱,百姓流离失所,陛下当时只是先帝那不起眼的二弟,手中没有兵权,也没有势力,根本无力平乱。”
“最终还是靠着元帅您的义军鼎力支持,才平定了任得敬的叛乱,诛杀了乱臣贼子,最终因为太子年幼,选择了当时尚算安分的李仁友登基称帝,但这也算是夺取了本该属于先帝后裔子嗣的皇位。”
“正因为如此,陛下登基之后,心中一直存有芥蒂,对我大夏宗室特别是他的那几个弟弟更是充满了忌惮与猜忌,生怕有人效仿他的方式,觊觎皇位。”
“尤其是舒王李仁礼,他是先帝的三弟,与陛下也同为兄弟,同样拥有皇位继承权。”
“而且舒王殿下年轻时意气风发,颇有威望,麾下也曾有不少心腹与兵力。”
“如此一来,陛下更是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百般猜忌,处处提防。”
拓拔振扬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陛下登基之后,便开始逐步收回皇室宗亲手中的兵力。”
“他先是以各种借口,将自己的几个弟弟手中的兵力大部分抽调殆尽,然后又将他们一一派到这种偏远荒凉之地。”
“为的就是远离西夏的政治中心兴庆府,断了他们与朝中大臣的联系,削弱他们的势力。”
“又将这些地方上的兵力钱粮抽调一空,防止他们暗中积蓄力量,效仿自己,靠着兄终弟及的方式夺取皇位。”
“就说舒王李仁礼殿下,他原本手中握有上万兵力,麾下也有不少能征善战的将领,却被陛下一点点地抽调蚕食殆尽。”
“到现在,只剩下少量亲兵跟随,最终被派到这黑水城。”
“明着是让他统领黑山威福军司,掌管北方重镇的边境防务,实则是那位皇帝陛下在舒王殿下身边派了大量耳目。”
“将他监视、软禁在此地,形同流放,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这也是为何黑水城的防务如此松懈的原因之一。”
“舒王殿下被陛下猜忌、排挤,早已心灰意冷,对朝堂、对陛下彻底失望,自然无心整顿城防,也无心约束士兵。”
“士兵们见主将都如此,也跟着涣散懈怠,终日浑浑噩噩,根本没有丝毫备战之心。”
“而那些被派来监视之人,多是不通军务之徒,更是无法将黑水城的战力拧成一股绳。”
辛弃疾听完拓拔振扬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沉思,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横刀刀柄,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这段信息。
李仁友的猜忌、舒王的失意、黑水城的空虚,这些意外之喜,都成为了义军奇袭黑水城的关键突破口。
他缓缓转头,看到身旁的移剌窝斡、阿剌兀思剔吉忽里以及义军其他将领们都对视一眼。
众人的眼中都露出了一丝了然,无需多言,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