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元帅继续立威说道,“此乃我大宋义军与尔等草原各部勇士第一次接触,也是咱们之间的第一次交锋。”
“尔等既然不愿归附,那今日便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我义军就网开一面!”
他手中横刀一挥,指向魏胜与李铁枪所在的方向。
“魏胜!李铁枪!听令——将阻挡草原大军撤退的路线让开一个缺口,放他们一条生路!义军继续追杀,十里而止!能不能活命,便看尔等自己的造化!”
“尔等若是能够逃回去,那么就要好好想想了,是否还要与我大宋继续作对!”
“咱们之间的第一次交锋,本帅可以做主,放你们一条生路,但是到第二次见面之时,若还是选择做我大宋义军的敌人,那就休怪我辛某手中刀剑无情了!”
“况且,我大宋日后必在草原筑城屯田,牧马放羊,步步推进,尔等必然会失去这片生存之地,故而何不早早归降,内迁中原,不至于再继续过这等清贫生活?!”
“但若是你们的草原之上仍有部落冥顽不灵、执迷不悟——那便是自取灭族之祸!到时莫怪我辛弃疾不再讲情面,休怪我大宋义军刀下无情!”
这番话如惊雷般滚过整座战场,草原各部落首领听得则是清清楚楚。
乞颜部的孛儿只斤也速该汗勒住战马,仰头望向远处那面“辛”字大旗,瞳孔微缩。
他的胯下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在硬地上刨出一蓬混着血的雪泥,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坡上辛弃疾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抹去溅在眉骨上的血迹——那是方才一名亲兵被长矛捅穿后飞溅到他脸上的脑浆。
抹完,他的手却没有放下,而是握住了腰间弯刀的刀柄,五指收拢,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没有怒吼,没有像往常那样咒骂敌人,甚至就连像“今日之耻,他日必报”这样的狠话都不敢放。
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辛弃疾一眼,像一头受伤的狼王在记住猎人的模样,然后猛地拨转马头,低喝一声:“乞颜部的儿郎们——跟着我,撤!”
声音不大,却沉稳得可怕。那里面不止是恐惧,更多的是隐忍。
他在心里已经将今夜的耻辱刻进了骨头里,想着以后有机会亲自洗刷。
他的身旁,塔塔尔部的铁木真兀格汗面沉如水。
与孛儿只斤也速该汗的外露隐忍不同,他的冷静近乎冷酷。
握缰的手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腮帮子的肌肉一阵阵的抽搐,一样是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辛弃疾,而是扫过自己身边的残兵——方才还威风凛凛的数百亲卫,此刻只剩下不到百人,且人人带伤。
他忽然抬起马鞭,不是抽马,而是“啪”地一声抽在身旁的马镫上,像是给自己一记鞭策。
然后,他侧头看了一眼孛儿只斤也速该汗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对这位乞颜部的首领有忌惮,有算计,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位死敌此刻沉稳气度的隐隐认同。
他没有催促本部人马,而是不紧不慢地催马,始终与乞颜部的溃兵保持着一箭之遥的距离。
他知道溃败之时,跑在最前面的人不一定最安全的,所以稍微坠在前面溃退部落的身后,等一个所有人都在逃命、没人注意他的部落的机会,好逃出生天。
乃蛮部的亦难察必勒格汗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手中那柄战斧的斧刃上,血迹犹新——有敌人的,也有方才慌乱中被自己人撞倒、有意或是无意,稀里糊涂死在他斧下的克烈部骑兵的血。
此刻,辛弃疾那洪钟般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头,他握斧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斧头险些脱手坠地。
他低头看了看斧刃上那片已经凝固的血痂,忽然觉得一阵反胃——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
辛弃疾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告诉他们:你今日能逃,是因为我让你逃,他日若是再与之放对,就再无活路。
这种被人攥在手心里、生死由人的感觉,比任何一刀一枪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野兽受伤后的呜咽,猛地将战斧往马鞍上一插,仰天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中,有愤怒,有屈辱,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不甘。
似乎是在向腾格里诉说着,“被人当做蝼蚁一样放生,真乃奇耻大辱!”
长啸结束,他狠狠的一夹马腹,冲进了溃兵的人潮之中,像是要用速度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而克烈部的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此刻已是全然失态。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虽然夜风如刀——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之意。
方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亲眼看见义军的长矛捅穿了自己千夫长的咽喉,亲眼看见战车碾碎了部下的头颅,亲眼看见那些沙袋像神迹一般从天而降、将火焰硬生生地压灭。
他以为自己的火攻之策是破敌的杀手锏,却没有想到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儿戏。
当辛弃疾的声音传来,说“放你们一条生路”的时候,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慌乱中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亲兵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甲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有活命的机会了,走!快走!”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拼命催马向前,也不管方向对不对,只是本能地朝着那个缺口冲去,
“义军把前路让开了!咱们快冲出去!快——!”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涣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草原大汗,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被死亡追赶着、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惊弓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