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八事件后，上海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一下子成了富人扎堆的地方，这里新盖了许多洋房和高级公寓。
贺友直居住的里弄，在这里算是相对中低档的条件，但比起华界，却不知好上几百倍，最起码的，这里安全、安静。
可笑不可笑，中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竟要靠外国人保护才能保证起码的安全。
当然，此时的租界，已经不能算是中国的土地了。
租界租界，就是租出去的地界。法理上，土地主权是中国的，但实际上英美法三国以每亩地1500文的年租，永租了特定地区中国商户和政府的土地，规则是中方不许收回，不许涨租，且他们可以自由买卖、租赁和继承。
1845年，英国在上海创立第一块租借地，面积830亩；1863年，美国成立第二块租借地，面积7865亩，合并后又侵占了一些土地，变成亩，到此时的1933年，公共租界的面积扩展了三倍，已达亩；
法租界由1849年986亩，扩展15倍，达到亩。
这两个区域可谓国中之国，高度自治，中国主权在此形同虚设，工部局和公董局拥有行政权和司法权，更有独立的巡捕房、财政、市政工程部门。
1900年起，倭侨激增，北四川路、虹口区和提篮桥成了小东京，1915年，工部局设了倭籍董事，第二年巡捕房设立倭籍巡捕股，管理虹口区，到一二八事件后，倭人直接占据了公共租界北区也就是虹口区一带美国的地盘，派驻军2500名海军陆战队，如今更有以各种名目进入上海的倭人无数。
细数起来，至今租借已有近百年历史，上海人民已经相当习惯外国人的存在，他们的观念和习惯于其他城市的人，自然有着巨大的差别。
齐霁到达上海的第二天，大嫂杨静茹便拉着齐霁去逛街，租界中区和西区，分布着永安公司、新新公司、百乐门、国际饭店、跑马厅这样的高档场所。
四月暮春的上海，风从黄浦江面吹来，带着点潮气和煤烟味。
几声轮船汽笛传过来，电车铃声也不时响起，人声嘈杂里，混合着中英俄文，马路两旁树木发了嫩芽，洋行、报关行、钱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墙壁上到处贴着美女广告，有香烟的，有香皂的、香脂 的，还有火柴的，英文字、中文、倭文混在一起，形成上海独有的热闹与繁华。
两人一口气逛了一个上午，看了场电影，又买了两套衣裙、鞋子和一顶帽子，大嫂不许齐霁自己掏钱，非要买给她做礼物，期间路过贺有信的公司，两人还进去看了一圈。
公司叫做昌顺边货代办公司，主要经营项目大豆、豆油、高粱、毛皮、人参、鹿茸、木材、煤炭，九一八之前，与贺祖望的公司互相配合，还往哈尔滨贩卖棉布、煤油、轻工业品等，赚了不少钱，结果一打仗，生意就断了，后来贺祖望的公司没了，贺友直的公司就只能从其他有门路的公司批发货物，勉强维持生计，直到今年初，才逐渐缓过来一些。
这个公司当初是贺家杨家各出一半资金投资的，贺友直的小舅子杨百发现在也在公司管事。
中午杨百发请齐霁和贺友直夫妇去外头吃了西餐，说是老家来人了，必须款待，也让齐霁长长见识。
杨百发的大概二十四五岁，还没结婚，公司的事不大操心，但你要说吃西餐、喝咖啡、看电影、听歌跳舞这些，他比谁都熟悉，吃饭的时候，跟齐霁讲得口若悬河。
大嫂很是为他发愁，忍不住催他别光知道玩，婚事也抓抓紧，赶紧生个孩子出来，免得老家的父母太操心。
杨百发满不在乎，依旧只顾跟齐霁说话，他觉得齐霁的短发非常时髦，很特立独行，“你要反串电影的男角，应该会一鸣惊人呢！哎你大可以不戴那劳什子的宽边帽子，就这样多好！”
杨静茹立刻喝止他，“闭嘴！芝芝才不是赶时髦，她是迫不得已为了安全才剃了头发，那个小姑娘舍得剪了头发，就你说好，你懂个屁啊！”
“你看你，二姐，你一点儿都不文明，人家上海的小姐说话从来都是娇滴滴的，哪个像你跟老虎妈子似的！”
“你放屁！你才是老……”
杨静茹并不像她的名字一样，能静静吃饭，她一嗓子吼得整个餐厅安静了一瞬，中国人外国人都惊讶地看了过来，气得杨百发直瞪眼，“丢死个人！也就我姐夫能看上你！”
杨静茹知道失态了，面色通红，心虚地瞟一眼丈夫，嘴里嘟囔着，“人家那是天生的吴侬软语，我嗓子粗，哪会那玩意儿啊！”
贺友直只是笑笑，并没责怪妻子。
齐霁也继续吃饭，只是耳朵却竖了起来。就在刚才安静那一瞬后，恢复的低声交谈中，她敏锐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