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前线百里,扬州州城。
扬州城繁华富庶,号称东南明珠。
当然,这是往日。
如今的扬州城,却是气氛肃杀,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惧。
空气中虽无前线那般浓烈的血腥,却也弥漫着一股压抑和紧张。
州牧府,议事厅。
扬州州牧司马防背着手,在铺着东海堪舆图的巨大沙盘前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年约五旬,面容儒雅,但此刻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一身代表州牧权威的官袍也显得有些褶皱。
“真人!”
司马防终于停下脚步。
他看向静静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的清虚真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质问起来,“那妖鬼来势汹汹,无穷无尽,到底何时才是个头?何时才能将它们彻底击退,赶回海里去?!”
自妖鬼自东海登陆,肆虐扬州以来,不过短短数月,沿海三府十七县相继沦陷,百姓死伤流离者,何止百万?!
城破家亡,尸骸枕藉,肥沃的渔米之乡化作人间鬼蜮。
作为扬州牧,司马防承受着来自朝廷的巨大压力、境内士绅豪族的不断诘问、以及百万黎民哭嚎的血泪。
更让他心焦如焚的是,司马家的根基就在扬州。
田亩、商铺、矿山、人脉、影响力……
这一切都与扬州息息相关。
扬州糜烂,等于在割司马家的肉,放司马家的血!
司马家,乃是扬州本土传承超过千年的世家大族。
前朝南燕时,便已是扬州举足轻重的势力,族中子弟多出仕为官,盘根错节。
南燕灭亡,大离对于司马家这等根深蒂固的地方豪门采取了怀柔拉拢之策。
只要肯低头归顺,交出部分权力和利益,便既往不咎。
甚至可保留大部分家业,族中俊杰依然可以出仕新朝。
正所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
司马防深谙此道,毫不犹豫地率领家族倒向大离。
更是凭借其在本地的巨大影响力,迅速稳定了扬州局势,也因此被大离朝廷委以重任,官拜扬州牧,总揽一州政务。
多年来,他与朝廷、与地方其他势力周旋。
将司马家的利益经营得稳稳当当。
只要那些隐世不出的武尊老怪物不插手世俗,在这扬州地界,他司马防便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可谁曾想,安稳日子过了没多少年,竟凭空冒出这该死的妖鬼之祸。
而且愈演愈烈,眼看就要动摇扬州根本,甚至威胁到他司马家的存续。
这让他如何不心急如焚,如何不头疼欲裂?!!
“州牧稍安勿躁。”
清虚真人缓缓睁开双眸,眼中清光流转。
他抚了抚胸前长须,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超然:“眼下局势虽险,却依旧在我等掌控范围之中。”
“妖鬼攻势已被滞于沿海百里防线,未能继续深入。朝廷援军、各州抽调的武者、乃至各方宗门派遣的高手,正在陆续抵达。”
”只要防线不崩,稳住阵脚,徐徐消磨妖鬼之力,待找到其根源或弱点,自有击退乃至根除之时。”
“徐徐消磨?!”
司马防听到这四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几乎要气笑了。
他指着厅外东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真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您去前线看看,去看看吧!”
“看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将士和武者尸体!看看那些被妖鬼吞噬得只剩皮囊的百姓!听听满城失去亲人的哀哭!”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但话语中的尖锐却更甚。
“起初,这些妖鬼不过是些畏惧气血的阴秽之物,寻常锻体境武者鼓起气血都能逼退。”
“可现在呢?不过数月!竟已经出现了能硬抗宗师气血冲刷、甚至反杀宗师境的强大妖鬼!”
“它们在学习,在适应,在进化!”
“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恐怕就会出现连神通境强者都难以应对,甚至能威胁到您这等涅盘境真人的恐怖存在!”
司马防盯着清虚真人,一字一顿道:“到那时,真人,您还能像现在这般,安然坐在这州牧府中,说什么徐徐消磨吗?”
“我扬州千万生灵,难道就等着被这些鬼东西一点点吞噬殆尽?!”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议事厅中。
厅内几位州府僚属,闻言也是面色发白,眼中充满忧虑。
清虚真人脸上的淡然之色终于褪去少许。
他何尝不知司马防所言非虚?
这些日子他亲临前线数次,也出手斩杀过数只强大的精英妖鬼。
深知其难缠与诡异。
妖鬼的进化速度和多样性,远超预料。
那核心的秽煞本源似乎能不断吸收战场上的死亡、怨气、乃至武者气血中的负面情绪。
催生出更强大、更具针对性的变种。
“州牧所言,贫道知晓。”
沉默片刻,清虚真人缓缓道:“此祸确非寻常。然急怒攻心,于大局无益。”
“眼下敌情不明,妖鬼诡异,唯有稳扎稳打,严防死守,以空间换时间。同时,朝廷一方面,已传讯几位可堪调动的武尊级数存在,意图寻机深入东海,直捣黄龙,灭掉那妖鬼源头,或可收釜底抽薪之效……”
“妖鬼源头!妖鬼源头!!!”
司马防听罢,非但没有宽慰,反而更觉心烦意乱。
“有个屁用!!!真人!您说的这些,本官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怒吼道。
他指着沙盘,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严防死守?守了几个月,防线一退再退,死了多少人?!消耗其力?是我们在消耗它们,还是它们在拿我们的将士武者当养料,越打越强?!至于武尊……”
他惨然一笑,带着浓浓的讽刺与绝望,“且不说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何时能真身降临,就算来了,真的就能解决当下的祸乱吗?”
“武尊就能十拿九稳?万一有个闪失……我扬州,又当如何?!”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将连日来的憋闷以及对未来的深深恐惧尽数倾泻出来。
议事厅内鸦雀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回荡。
几位州府属官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州牧,定心!”
清虚真人眉头紧锁,一掌分化阴阳,直接印在司马防头顶。
妖鬼最善调动人心负面情绪,这也是妖鬼能不断变强的原因。
甚至若有武者负面情绪过重,会直接如同入魔般,变成不人不鬼、任由妖鬼驱使的怪物。
他可不想好好一个州牧被自己三言两语间弄的叛变人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