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洲边缘。
曾几何时,此地虽非灵山胜境核心,却也常年沐浴在隐约梵音与祥和佛光之中,草木得佛法滋养而欣荣,时有虔诚的信徒跋涉万里,一步一叩首,用身躯丈量信仰之路,在尘土中留下无数对光明的渴望与对来世的祈盼。
而如今,目光所及,唯有触目惊心的死寂与彻底的破败。
大地如同被巨兽的利爪反复撕扯,布满深不见底的裂痕,焦黑一片,仿佛经历了无尽业火的焚烧,连最后一丝生机都被彻底榨干。
山峦崩塌,怪石嶙峋,扭曲成种种亵渎神佛的狰狞形态,无声地嘲笑着过往的庄严。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脏腑翻腾的腥甜气息,那是浓郁到近乎粘稠的魔气,混杂着永不干涸的血腥与亿万怨魂的哀嚎,仅仅是吸入一口,便足以引动修行者道基震颤,心魔暗生。
天空被厚重、粘稠、仿佛拥有生命的漆黑魔云永恒笼罩,不见日月,不显星辰,唯有偶尔划破天际的污秽血光或扭曲魔影,带来刹那诡异的光亮,映照出下方更加绝望、如同森罗鬼域般的景象。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其中一些焦黑的骨架尚能勉强辨认出佛寺殿堂的轮廓,只是早已被魔气彻底侵蚀,剥离了所有神圣与慈悲,只剩下刺骨的阴森与吞噬一切的死寂。
这里,是灵山荣耀的废墟,是佛门净土被践踏的坟场,更是魔祖罗睺那污秽力量疯狂蔓延、吞噬光明的最终前沿。
就在这片象征着彻底绝望的土地边缘,一小簇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异常纯净坚韧的金色佛光,正顽强地亮着,如同在无边黑暗怒潮中颠簸、下一刻就可能被彻底吞噬的一叶孤舟。
唐僧,如今的旃檀功德佛,静立于此,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魔风就能吹散。
他身上那件象征无上荣光的锦襕袈裟,早已不复往日璀璨,变得黯淡无光,破烂不堪,边缘处被魔气腐蚀出大片焦黑的痕迹,如同被毒液浸染的莲花。
但他依旧将其穿戴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仿佛这破旧的袈裟,依旧承载着佛门最后的尊严与戒律。
他的面容比取经路上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时更加悲苦,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沉重,那是亲眼见证灵山崩毁、佛国寂灭、亿万同修或形神俱灭或堕落魔道所带来的、言语无法形容的切肤之痛与无尽哀伤。
他的金身不再圆满无瑕,布满了细微却深刻的裂痕,那是与无天麾下魔佛、波旬欲望魔众无数次周旋搏杀,甚至是被昔日熟识的同门围攻留下的惨烈印记。
然而,与这外在的狼狈、悲苦与残破形成最鲜明对比的,是他的一双眼睛。
那不再是取经路上那个时而慈悲、时而迂腐、时而怯懦的肉眼凡胎,也不再是初登佛位时带着些许茫然与疏离的佛陀法眼。
此刻,他的眼神如同历经九幽魔火千载焚烧、又于佛法慈悲甘泉中彻底淬炼重生的不朽精金,褪去了所有浮华、脆弱与迷茫,只剩下最核心的、历经万劫而不磨的坚定与深入骨髓的慈悲。
那是一种洞悉了世间最极致黑暗与邪恶之后,反而更加确信光明必然存在、佛法终将普照的至高觉悟。
他的身后,仅仅跟随着寥寥数位身影,稀稀拉拉,如同秋日原上最后几茎顽强的野草。
一位是缺了半边臂膀、以精纯佛光勉强凝聚出一条虚幻手臂的伏虎罗汉,那虚幻的手臂光芒明灭不定,显然维持得极为艰难!
一位是面色蜡黄如金纸、气息萎靡似风中残烛的降龙罗汉,他昔日擒龙伏虎的英姿早已被沉重的伤势与悲愤消磨殆尽!
还有三四位同样面带憔悴、僧衣破损不堪、周身佛光黯淡微弱得如同萤火的普通罗汉与年轻沙弥,他们眼中还残留着未脱的稚气与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们的人数,甚至凑不足一个小小的、最基础的罗汉战阵,与昔日灵山之上,万佛朝宗,菩萨如云,罗汉如雨的鼎盛辉煌景象相比,凄凉惨淡得让人心碎,让人窒息。
他们就如同被毁灭狂潮偶然拍打到岸边的几粒残沙,似乎下一刻就会被重新卷回的、更加汹涌的魔浪彻底吞没,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浓郁如有实质的魔气如同无数贪婪的触手,在他们周围翻滚、蠕动、嘶嚎,不断疯狂地冲击、侵蚀着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护体佛光,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腐蚀声响。
刺耳混乱的魔音更是无孔不入,时而化作万千冤魂歇斯底里的哭嚎,直刺神魂;时而变成诱惑人心堕落的靡靡低语,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惧;时而又化作那些昔日同门入魔后发出的、充满了怨毒与嘲弄的狰狞狂笑,不断拷问着他们仅存的信念。
那位失去半边臂膀、脸色因痛苦和佛力消耗而显得苍白的伏虎罗汉,强忍着金身破损处被魔气丝丝侵蚀带来的钻心剧痛,踉跄上前一步,声音干涩低沉得如同破旧风箱,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发自灵魂的担忧:
“佛祖!魔势滔天,已非人力可挡!罗睺魔威已然覆盖吞噬了整个西牛贺洲,魔佛无天、血海波旬皆盘踞其内,如同肿瘤的核心,魔兵魔将更是不计其数,如同恒河沙数!”
“我等……我等力量微薄如尘,仅存此心灯数盏,残光几点,此去……此去魔窟深处,恐真如飞蛾扑火,十死无生啊!不若……不若暂避锋芒,隐匿行迹,以待天时运转,或可……或可为我佛门,留存一丝最后的薪火……”
他的话未说完,但其中蕴含的绝望与那一丝微弱的、对“生存”的渴望,已然明了。
这是最理智、最符合生存之道、甚至可以说是最“聪明”的选择。留存火种,潜伏爪牙,忍耐等待,以期未来或许可能存在的转机。
然而,唐僧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片残破不堪、如同地狱入口的大地,深深地投向那被更加浓郁、几乎化为粘稠液体般的漆黑魔云彻底笼罩、吞噬的西牛贺洲最深处。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扭曲蠕动的魔障,看到了那高耸入云、不断搏动、抽取着洪荒负面力量的万魔祭坛,看到了那盘踞其上、散发着令诸佛战栗的恐怖魔影,也看到了在无边魔域每一个角落挣扎、哀嚎、即将被彻底磨灭灵智、化为魔域养料的无数生灵残存善念。
他的声音响起,平和舒缓,竟一如当年在长安城外,于万千百姓面前开坛讲法,初转法轮时的腔调,但此刻,这平和之中,却带着一种历经万劫而不磨、深入骨髓的坚韧与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稳定地压过了周遭一切魔嚎鬼哭!
“佛门虽凋,灵山虽寂,然佛法真意,渡世之本,从未在外,只在吾等心中方寸之地。”
他抬起手,指尖有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金色佛光亮起,那光芒虽微弱如豆,却纯净到了极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底层、最顽固的那一丝善念与光明。
“慈悲之念,渡世之志,岂因外力强盛而增,又岂因吾等力弱而改?若因魔势滔天便畏缩不前,因己身力弱便改易初心,背弃誓愿,那吾等昔日所修持的,所追求的,所立下的宏愿,又还是真正的佛法吗?与那些沉沦魔道者,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身后这几位仅存的、衣衫褴褛却眼神执拗、愿意追随他踏入死地的弟子,眼神温和得如同春日的暖阳,却又蕴含着足以融化玄冰的无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