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可以寂灭,佛国可以崩塌,庙宇可以化为废墟,但只要我佛弟子心中一点心灯未灭,对众生的慈悲未绝,佛法便不曾真正绝传。”
“它存在于每一次对魔气的抵抗中,存在于每一次对善念的护持中,存在于吾等此刻的选择之中。”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魔域边缘!
“纵前方是万丈魔渊,是无边地狱,纵此身化作业火焚尽,真灵崩散,永世不得超生,亦当往矣!义之所至,不容退转!”
“超度一分魔氛,便是救赎一方天地;护持一线善念,便是为这黑暗世间点亮一点未来之灯!这,便是吾等存在于此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意义!亦是吾等身为佛子,无可推卸的职责!”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最后一句反问,轻飘飘的,却重逾山岳,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言罢,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脸上所有的悲苦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平静的坚毅。
他仔细地、庄重地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烂却被他视若珍宝、洁净无比的袈裟,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认真,仿佛不是要去赴一场十死无生的魔域之战,而是要去赴一场无比庄严、无比神圣的无上法会。
他握紧了手中那柄九环锡杖——锡杖上的金环早已黯淡无光,杖身也有多处破损,沾染着洗刷不净的暗红与焦黑,但此刻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却仿佛拥有了支撑天地、破碎魔障的力量。
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踏出,脚下那焦黑冒烟、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土地,竟然凭空生出一朵虚幻的、闪烁着微光的金色莲花虚影,虽只是一闪即逝,却真实不虚地存在过,烙印在了这片被玷污的大地上。
他就这样,一步一莲印,步伐虽然缓慢,甚至因伤势而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地、义无反顾地向着那吞噬一切光明与希望的魔域最深处走去。
背影在浩瀚魔气的映衬下,单薄得如同纸片,却莫名地顶天立地,仿佛承载着佛门最后的骄傲与尊严。
他身后的几位罗汉与沙弥,怔怔地看着那道毅然走向毁灭、走向他们内心深处最恐惧之地的背影,听着那回荡在死寂魔域边缘、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字字如锤、敲击在他们麻木心头的佛号与誓言,眼中的恐惧、彷徨、绝望如同冰雪遇阳,渐渐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壮、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然所取代。
伏虎罗汉与降龙罗汉这两位历经磨难的老牌罗汉,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那浑浊却重新燃起一丝火苗的眼眸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羞愧,是释然,是最终放下生死后的解脱与坚定。
他们相视苦笑一声,那笑容苦涩,却再无迷茫。随即,他们几乎是同时,猛地挺直了那因伤势与绝望而佝偻许久的脊背,那布满裂痕、黯淡无光的破损金身,竟在此刻重新焕发出虽然微弱、却无比纯净坚定的光芒!
“南无旃檀功德佛!”
不知是哪一位沙弥,用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率先低诵了一声佛号。
“南无旃檀功德佛!”
“南无旃檀功德佛!”
几位残存的佛子,包括伏虎、降龙在内,齐声低诵,声音起初参差不齐,带着颤抖,但迅速变得整齐划一,充满了斩断一切后顾之忧的力量。他们不再犹豫,不再恐惧,不再去想那渺茫的生机。
周身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之前仅能勉强护体的佛光,此刻却如同被注入了全新的、源自灵魂本源的力量,骤然变得凝实了几分,光芒虽然依旧微弱,范围依旧狭小,却更加纯净,更加坚定,更加耀眼!
他们迈开脚步,或驾起微弱的遁光,或干脆步行,紧紧跟随着前方那道引领他们的、如同灯塔般的背影,毅然决然地、主动飞入了那前方翻滚咆哮、散发着无尽恶意、足以吞噬一切生灵与希望的浓郁魔气之中!
他们的身影,几乎在瞬间就被那无边无际、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漆黑魔气彻底吞没、包裹。
那几点微弱的佛光,在浩瀚无垠、深不见底的魔气海洋之中,渺小得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几点残烛之火,光芒被压缩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彻底扑灭、碾碎。
然而,它们没有。
它们顽强地闪烁着,挣扎着,明明灭灭,虽然光芒被压迫得只能照亮方寸之地,范围极小,却始终不曾彻底熄灭。
那纯净的佛光甚至开始主动地、缓慢地净化着周围企图靠近、侵蚀的粘稠魔气,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心焦,范围小得可怜,如同杯水车薪,但这净化之举,却真实地、坚定地在进行着,如同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唐僧行走在最前方,步履沉稳。
手中的九环锡杖偶尔轻轻顿地,并非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只是荡开一圈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涟漪,那涟漪所过之处,那些扑上来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低级魔物便如同冰雪遇阳,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无声无息地被净化、超度,回归天地。
他口中低声诵念着心经,每一个古朴的字符吐出,都化作一个微小的、流转着祥和气息的金色梵文,如同忠诚的卫士,围绕在他周身缓缓旋转,暂时逼退那些无孔不入的魔气侵蚀。
他的眼神始终平静而坚定,仿佛行走在自家清净的庭院,而非步步杀机、污秽滔天的修罗魔域。
佛法无边,回头是岸。
或许其真正的威力与伟大,从来都不在于神通的大小,法力的高低,而在于那份面对无边黑暗与极致绝望时,依旧矢志不渝的坚持,那份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对众生无穷无尽、永不磨灭的慈悲。
这支渺小得可怜、几乎被整个洪荒遗忘的队伍,就这样一点一点,如同蜗牛攀爬,坚定不移地向着西牛贺洲的最深处,向着那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万魔祭坛的方向,艰难前行。
他们或许改变不了整个战局的最终走向,无法像诛仙剑阵那般斩灭万千魔众,无法像天庭大军那般横扫魔兵,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光,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一道证明即便在最深沉、最绝望的黑暗中,信念与慈悲亦永不磨灭、必将传承的光。
而就在他们深入魔土不久,身后的天际尽头,金色的天兵神力洪流、清冽中正的玉清仙光、凶煞决绝的截教万仙剑云、磅礴浩瀚的道德清光长河……
洪荒联军的主力,终于浩浩荡荡,携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抵达了西牛贺洲这片被魔气彻底玷污的边缘之地!
最终大战的序幕,已然拉开!
那几点在魔域深处顽强闪烁、艰难前行的微弱佛光,似乎隐隐感应到了身后那磅礴熟悉的联军气息,闪烁的频率微微加快了一丝,仿佛在无声地指引着方向,又象是在进行着一场沉默而庄严的、最后的告别与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