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清晨。
王敢披着件羊绒大衣,走出王家大宅。
两年没怎么回老家了。
呼吸着略带寒意的空气,王敢站在村口,视线扫过整个王家村。
即便他这个始作俑者,也不得不承认。资本的浇灌,彻底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基因。
泥巴路早就没了,现在全是宽阔平整的双向柏油道。
甚至还画了标准的停车线。
路两旁原本低矮破旧、甚至还有几间土坯房的农家院。全都不见了踪影。
一栋栋三层小洋楼、新中式别墅拔地而起。外墙贴着崭新的瓷砖,大门全换成了气派的铜门。
家家户户的院坝里。停着的不是农用三轮车。清一色的bbA,甚至还能看到几辆保时捷和路虎。
这副景象比书上画的“新农村”,还要魔幻,还要气派十倍。
暴富。
这就是这两年来,王家村最真实的写照。
前有王敢动用家族基金的天使轮扶持,让一批胆大的堂兄弟发了家。
后有《向往》那档爆款综艺留下的“蘑菇屋”超级Ip,带来的泼天流量。
依托着这股流量。村子外围,农家乐、高档民宿、采摘园,鳞次栉比地开了起来。
虽然是大年初一,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但村里依然热闹非凡。
外地来的私家车,把村外的停车场塞得满满当当。
操着各省口音的游客,在村里到处打卡拍照。
甚至连蘑菇屋旁边那块明星下过地的烂泥田,都有人排着队去合影。
农家乐里座无虚席。老板们脸上堆着笑,数钱数到手抽筋。
……
王敢沿着柏油路,在村里溜达。
他注意到路边多了一排,装修得古色古香的木屋店铺。
清一色的原木招牌。
上面用毛笔字写着:“王家村古法养殖黑猪肉”、“原生态散养土鸡蛋”、“纯手工鲜榨小磨香油”。
店铺里挤满了城里来的游客,大包小包地往后备箱里塞。
王敢信步走进一家卖香油的铺子。
老板是个远房本家侄子。看到王敢进来吓了一跳,赶紧扔下客人,迎上来递烟。
“敢叔!您怎么有空出来转转?快坐快坐!”
王敢没接烟。他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罐包装精美的“手工鲜榨香油”。
他看了一眼瓶底,标签上印着一排极小的字。
王敢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当初为了保护村子的原生态环境和旅游招牌。
严令禁止在村子周边五公里内,开设任何有污染的工业化加工厂。
这帮村民,脑子转得是真快。
他们严格遵守了王敢的规矩,自己绝对不建厂。
但这不耽误他们赚钱。
他们直接去大型的食品加工厂。以极低的价格,拉来一卡车一卡车的工业流水线产品。
运回村里后。躲在自家后院,分装进这些古色古香的陶瓷小罐子里。
然后再贴上“王家村纯手工”、“无公害无添加”的标签。
转手就以高于市场价十倍的价格,卖给追求“原生态”和“田园牧歌”的城里游客。
一本万利,稳赚不赔。
王敢放下香油罐子。
他没有去拆穿!这关他屁事。
再说水至清则无鱼。
这帮村民又不傻。只要不吃出人命,不砸了王家村的招牌。
贴牌赚差价的市侩把戏,他懒得管。
靠山吃山,这是底层人的生存智慧。
“生意不错。”王敢拍了拍本家侄子的肩膀,似笑非笑,“继续保持。”
在侄子心惊胆战的目光中,王敢转身走出了店铺。
……
中午时分。
王家大宅,前厅。
热闹非凡。
王家的堂兄弟们。开网吧的王旭,搞水产养殖的王勇,还有几个跟着搞建材、搞冷链的。
结伴来给王敢拜年。
他们手里提着飞天茅台,拎着极品冬虫夏草。一个个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
面对王敢。这帮在外面也算得上千万级别小老板的堂兄弟,态度比见了县太爷还要恭敬。
连大气都不敢喘。
“敢哥,新年好!”
“小敢啊。今年这排场,真是给咱们老王家长脸了!”
众人围着王敢,极尽谄媚。
寒暄了几句,给王父敬了烟。
堂兄弟们开始端着茶杯,在大宅的前厅和院子里转悠。
转了一圈回来。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堂弟王旭最先开口了。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大声叹了口气。
“唉!”
王旭放下茶杯,看着坐在主位上的王父。
“叔,您别怪我说话直。”王旭眉头微皱,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敢哥现在的生意做得多大啊?那是身家上万亿的超级大老板!
走到哪,大领导都得亲自接待!”
王旭指了指大宅的院墙。
“您再看看咱们这大宅。虽然两年前买下来翻修过,里面装修也够豪华。
但这面积,满打满算也就三亩地。”
“这哪行啊!”王旭一拍大腿,“这根本展现不出敢哥现在的体面!更配不上咱们王家现在的地位!”
旁边搞水产的王勇,立刻接话。
“就是啊!二叔。刚才咱们车队进村。那几辆劳斯莱斯和保姆车,在院子里连个掉头的空都没有。
还得倒车出去!这要是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咱们老王家吗?”
几个人一唱一和。
……
王敢端着盖碗茶,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茶。
他没说话,冷眼旁观几个堂兄弟的表演。
王父被他们说得有些挂不住脸了。老登最好面子,听他们一说,也觉得这院子确实配不上儿子现在的身份。
“那……那你们说咋办?”王父迟疑着问道。
“得扩建啊!”
王旭猛地站起来,极力鼓动。
“敢哥!以你现在的身家,这宅子至少得扩建一倍!把隔壁那两块地全拿下来。”
“咱们不建那种土包子楼房,咱们建个正宗的苏式园林!挖个湖,堆个假山,再弄几个水榭亭台。
那才叫豪门大宅的气派!”
王敢听完,放下茶杯。
“算了吧。”王敢摆了摆手。
“我一年到头,能在老家住上几天?满打满算也就过年这三五天。”
“搞那么大干什么?浪费地皮。平时没人住,维护起来也麻烦。”
见王敢拒绝。
堂兄弟们却不依不饶,甚至更兴奋了。
“敢哥!这事儿哪能让您操心啊!”
王勇直接冲到王敢面前,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您平时生意那么忙,哪有时间管这些碎事!”
王勇信誓旦旦地保证:“周围那几家邻居的宅基地。交给我!
我负责去跟他们谈下来!保证价格公道,绝不强买强卖!”
王旭也赶紧跟上,生怕落后。
“对对对!地我们去买。”
王旭一脸讨好地凑过来。
“拆迁,平整土地。还有打地基、搭建房屋框架。这些粗活、累活。
我们兄弟几个,全包了!”
“这点砖瓦水泥的钱,花不了几个大子。我们兄弟几个自己垫上都行!
绝对不用敢哥你掏一分钱!”
王旭搓着手,笑得有些谄媚。
“至于后期的精装修,还有那个什么园林审美。
我们是个大老粗,不懂那个。
还得敢哥您自己找大城市的设计师来弄。花那个大钱,我们就不管了。”
……
王敢看着几个堂兄弟连推带拽,极尽谄媚地要把扩建大宅的苦力活全包下来。
甚至还要倒贴钱帮他买地、打地基。
王敢心里一阵无语。
这帮小子是什么尿性,他太清楚了。
无利不起早。
这么上赶着倒贴钱?这么费尽心思地讨好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王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几个家伙,绝对不是真心为了王家的体面。
王敢没有戳破他们。
“行啊。”王敢淡淡地应了一句。
就静静地坐在这里。等着看他们,什么时候露出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