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落尘镇比白天更有人气。
镇中央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舌蹿起来,把周围几张年轻的面孔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听说是快到丰收节了,镇民们提前点了火,算是讨个彩头。
云舒婉没有下楼。
她留在房间里,把收集来的情报铺了一桌,手里捏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逐一推敲每个人在接下来行动中的位置和职责。
窗外的喧闹声远远传进来,隔着窗纸听不真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隔壁房间里,石晏清正兴致勃勃地向方羽展示他新画的几张符箓——墨迹才干透,线条比从前流畅了不少。
方羽凑过去细看,嘴上说着不错不错,眼神却时不时往窗外飘。
篝火旁,冥烬靠着一棵老槐树坐着,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
火光明灭之间,他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王大壮坐在火堆边啃干粮,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林小凡在一旁眉飞色舞地吹牛,说他白天在镇子西头看见一头通体雪白的灵兽,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跑了,语气夸张得让宋青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冥离坐在离人群稍远些的石阶上,两肘撑在膝上,望着那堆火出神。
火光照进她的眼底,像是两簇小小的火苗在静静烧着。
周围的笑语声和谈话声从她身边滑过,像水流绕过石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璇炀从客栈门口出来,在火光与暗影的交界处站了片刻,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个独自坐着的侧影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就这么肩并肩坐着,看着那堆柴火噼啪作响,木屑和火星子偶尔溅起来,在夜空中亮一瞬便熄了。
远处的嬉闹声、篝火的燃烧声、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的背景色。
璇炀偏头看了冥离一眼。
她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趟下山之后,她好像有意无意地在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像一条退潮时慢慢撤向深处的线,他伸手时,已经够不着了。
他没有问,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那堆火上。
夜还长,火还旺。
…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透,赤岭地带外围的土路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两个身着深色劲装的修士正沿着道旁慢悠悠地走着,其中一人边走边踢路边的石子,满脸的不耐烦,嘴里喋喋不休:真是服了,怎么又轮到咱们出来采购?这种破差事,谁爱干谁干。
他身旁那人比他高半个头,腰侧挎着一柄短刀,闻言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敷衍:行了耗子,别抱怨了。老大伤没好利索,最近各处又查得紧,想靠抢也不现实。赶紧把东西买完回去交差。
被唤作的那人撇了撇嘴,走着走着忽然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脸上浮起一层令人不适的笑意:欸,老大,我听说小镇附近有个村子,里头有几个姑娘长得还挺水灵……反正都出来了,要不咱顺路——
你小子上次挨的揍还不够?那领头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笑容。
踏踏——
两人的脚步同时一顿。
嗯?什么人!
话音刚落,侧面一处反斜坡后突然窜出一道身影。
石晏清整个人压得很低,手里已经捏着一张符箓,指尖灵力涌动,猛地朝前方掷出。
符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寒气四溢。
那两人反应也不算慢,一见符箓飞来立刻后撤,脚步刚挪开半步——
一道冰墙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升起,横亘在二人身后,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两人脊背一僵。
我靠,被阴了!耗子快撤!领头眉头一拧,仓促间回头喊了一声。
可等来的不是队友的回应,而是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耗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脸庞凹陷,眼前一黑,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冥烬站在他身后,收拳的动作干净利落,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你妹的,二打一?!领头脸色骤变,匆忙摆出防御姿态,目光在石晏清和冥烬之间来回跳动。“不知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冥烬朝石晏清偏了偏头,吐出一个字:
话音未落,他已经率先冲了出去。
几步的冲刺距离在他脚下几乎被压缩成一步,拳风带着呼啸声直逼对方面门。
那领头勉强架住第一拳,却被紧随而来的第二拳震得手臂发麻,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石晏清从侧面补了一张束缚符,灵力化作锁链缠绕而上。
不过数息工夫,最后一人也步了耗子的后尘,被冥烬一拳砸中后颈,两眼一翻便失去了意识。
石晏清蹲下身,把两人并排捆好,又从储物镯里取出一张锁链符激活,确保万无一失。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成了,云师姐交代的任务完成。
与此同时,矿洞外围的清理也在同步进行。
云舒婉侧身藏在一块巨石后,目光扫过前方的哨位。
赤岭十三盗在矿洞四周布置了七八个岗哨,明暗交错,虽然不算精良,但也足以防备寻常散修。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璇炀,没有开口,只用手势示意——左手点了点左侧的四个哨位,又指了指璇炀;随后右手点了点右侧,指向自己。
璇炀会意,微微颔首。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最近的一名哨兵。
残影步无声发动,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像,本体已经贴着石壁滑到了目标身后。
刀光一闪,犹如月下一道无声的涟漪,那名哨兵连嘴都没来得及张开,便软软靠在了岩壁上,颈间一道细线般的血痕。
璇炀没有停顿,身形再次模糊,扑向下一个目标。
短短十几息的工夫,左侧哨位全部清理完毕,干净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云舒婉在右侧同时发动。
她的手法与璇炀不同,更多了几分轻巧与细腻——灵力在指尖化作几不可见的细丝,从背后无声缠上哨兵的脖颈,轻轻一带,对方便失去了知觉。
她扶住倒下的身体,轻轻放平在地,动作流畅得近乎优雅。
两人在矿洞入口处汇合,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踏入洞中。
片刻之后,冥离从暗处走出来,只身一人守在洞口。
等石晏清与冥烬赶来之后,才朝着远处的树林方向招了招手。
方羽、王大壮以及其他弟子陆续现身,几道身影汇合在一起,沿着矿洞的入口鱼贯而入。
洞内的气氛从第一脚踏进去便开始改变。
光线逐级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
越往深处走,墙壁上的凿痕就越规整,但那些遗弃的采矿工具早已锈蚀成褐色的废铁,沉默地躺在角落里,昭示着这座矿洞已经被弃置了数年之久。
再往里走了一段,空间骤然开阔——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空腔出现在众人眼前,顶部足有数丈高,几支火把插在岩壁的缝隙里,照亮了这片区域。
洞中盘坐着八人,姿态各异,但都在听到脚步的瞬间同时睁开了眼。
正中间那人身形极其魁梧,肩宽体壮,一张国字脸红得发紫,正是赤岭十三盗的首领——赤面虎。
他身侧坐着一个穿黑色劲装的男人,身上多处覆着软甲,身量比赤面虎小了一圈,但那双三角眼里的精光却叫人不敢小觑。
此人便是副首领毒蝎。
靠外一些的位置,坐着一个让璇炀眼熟的面孔——正是先前在密林中带队偷袭他们的那个刀疤头目。
他显然也认出了来人,面色微微一变,但没有说话。
耗子他们两个,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一名野修随口嘟囔了一句。
毒蝎抬了抬眼皮,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凉意:耗子贪玩,这个节骨眼上还不收敛性子,怕是要出事。
赤面虎叹了口气,大手在膝上拍了一下:毒蝎说得对。今时不同往日,当初那个剑修实在太狠,要不是弟兄们拼死拖住,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内众人,声音沉下来,等这阵风头过了,再东山再起。现在,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你怕是没那个机会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谁?!
赤面虎猛地站起,身后几人齐刷刷起身,刀剑出鞘。
火把的光剧烈晃动了一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洞口走入火光的范围。
走在前面的是云舒婉,蓝白衣袍在昏暗中格外显眼,灵剑已然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的侧脸。
璇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无光横刀垂在身侧,气息收敛得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