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位第四日,邹鹏终于熬不住了。
那日上午,他批阅了三份玉简,内容皆是各宗门申请扩建山门的许可文书。三份玉简内容大同小异,唯有宗门名号各不相同,可每一份他都必须逐字审阅、落笔签字、加盖家主印玺。待批完第三份时,他只觉指尖发酸、头脑发胀,浑身皆是难言的滞涩疲惫。
“我不行了。”
他掷笔起身,语速急促,“念安师兄,我出去透透气!”
李念安正立于一旁,规整当日文书名录,闻声抬眸:“家主,尚有五份文书未曾批阅……”
“等我回来再批!我保证!”
邹鹏已然奔至门口,回头抬手摆了摆,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急切,“就一会儿!半刻钟便回!”
李念安望着那道转瞬消失在门外的少年背影,无奈轻叹一声,垂首继续整理案前文书。
溜出邹府后,邹鹏换了一身轻便的青布短打,在邹城主街上肆意闲逛,一扫府中伏案批阅的沉闷。他先是买了三串酸甜酥脆的糖葫芦,又蹲在街边打量售卖的灵兽幼崽,还当众拉住摊主,为一只赤羽鸡雏的品相争得面红耳赤。
“你这鸡雏脚趾蜷曲畸形,分明是孵化时灵气滋养不足所致!也敢号称极品血脉?纯属欺瞒旁人!”
邹鹏双手叉腰,一副深谙灵兽品相、不容糊弄的笃定模样。
摊主是个敦厚的中年修士,被一个半大少年当众戳破短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小娃娃乳臭未干,懂什么灵兽门道?我这鸡雏是宗门专供良种,你买不起便莫要胡言乱语!”
“谁说我买不起?”
邹鹏下意识伸手摸向袖袋,脸上的得意瞬间垮尽——他出门匆忙,竟又忘了携带灵石。他尴尬地干咳两声,转身拔腿就走,身后当即传来摊主一声不屑的嗤笑。
缓步前行片刻,前方巷道口传来阵阵喧闹吆喝,夹杂着清脆凌厉的鸡鸣。他挤开围观人群望去,原来是市井间的斗鸡赌局。两只赤羽铁爪鸡被圈在空地中央,浑身翎羽炸开,彼此凶狠啄斗,四周围观的散修纷纷押注,有人狂喜喝彩,有人懊恼怒骂,场面热闹非凡。
邹鹏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当即撸起衣袖往里挤,高声喊道:“老板!我也要下注!此局赔率如何?”
话音方才落下,一只宽厚沉稳的手掌骤然按在了他的肩头,力道不重,却稳稳将他定在原地。
邹鹏回头,当即对上邹铁虎那张黝黑刚毅、宛若铁塔的面庞。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神色局促,讪讪笑道:“铁……铁虎二爷……”
邹铁虎垂眸望着他,声线沉稳厚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家主,此处非您该来之地。”
“我就看看,绝不掺和!”邹鹏急忙辩解,神色慌张,“我不下注,只瞧个热闹而已!”
“看热闹亦不可。”
邹铁虎侧身横挡在他身前,宛若一堵巍峨高墙,彻底封死巷道入口,“此地乃是市井赌戏杂处之所,您身为邹家家主,身份尊贵,岂能与市井闲散散修混迹一处、失了体面?”
邹鹏不甘,往左闪身欲绕,邹铁虎左步轻跨,稳稳拦住;他又侧身往右钻,对方半步挪移,再度封死去路。两人在巷道口来回周旋数次,邹鹏始终无法突破这道铁塔般的身影。
“邹铁虎!”
邹鹏心头焦躁,终是恼了,声调陡然拔高,“我是邹家家主!你需听我号令!”
巷道围观的散修早已留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张望。有人认出邹铁虎腰间的邹家长老令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议论四起:“那黑脸壮汉可是邹府铁虎长老?”“他跟前这少年是谁?竟敢当众顶撞长老?”“看衣着气度……怕是新任邹家家主吧?”“新任家主修为竟这般低微?不过练气寥寥数层?”“噤声!休得妄议尊上!”
细碎的窃窃私语尽数落入耳中,邹鹏脸颊唰地涨得通红。他满心怒火欲发,可望着邹铁虎铁面无私、油盐不进的模样,一腔愤懑尽数堵在喉间,最后只憋屈地憋出一句:“你……你欺负人!”
言罢,他转身拔腿就跑。
邹铁虎身形一晃,身法迅捷如电,下一瞬已然挡在他身前。长臂舒展,径直将他整个人凌空拎起,姿态从容,如同提着一只顽劣幼兽。
“放我下来!邹铁虎!”
邹鹏悬在半空,手脚不住蹬踢,面皮涨得紫红,又气又羞,“我是家主!速速放我落地!”
邹铁虎面色不改,沉稳依旧,单手拎着他大步踏出巷道,穿过熙熙攘攘的主城长街,径直朝着邹府方向行去,声线平淡无波:“家主失仪放纵,老奴不得已冒昧阻拦。回府之后,您若心生责罚,老奴甘愿领受,绝不推辞。”
宽阔的邹城主街上,往来无数修士尽数目睹了这一幕——尊贵的新任家主,被自家长老单手拎在半空,双腿徒劳蹬踹,模样像极了一只不服管教的小猫崽。街边有人暗自忍笑,有人摇头叹息,更多人只是默然凝望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神色复杂各异。
折返邹府庭院,邹铁虎轻抬手,将邹鹏稳稳放在青石地面之上,躬身恭敬行礼:“老奴告退。”
语毕,他转身大步离去,步履沉稳,不曾回头半分。
邹鹏独自立在空寂的庭院中,烈阳灼灼晒在头顶。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泛红的眼眶,满心委屈与愤懑无处宣泄。
整个午后,邹府一众下人皆是惴惴不安,遭了无妄之灾。
邹鹏先是嫌清茶过烫,抬手将一盏白玉茶盅狠狠摔落在地,玉碎声清脆刺耳;又嫌御制灵点过于甜腻,挥手掀翻一碟精致的灵玉酥糕;继而又怪罪院中洒扫丫鬟的扫地声响扰了清净,指着下人厉声斥责一通。
一位年长嬷嬷端来一碗凝神安神汤,柔声劝慰:“家主切莫动怒,气躁伤身,得不偿失。”
满心郁结的邹鹏红着眼眶,厉声低吼:“滚!”
嬷嬷浑身一颤,手中汤碗险些脱手坠落,不敢多言,低眉敛目,惶恐退离。
廊柱阴影之后,一名小丫鬟蹲在角落,偷偷抬手拭泪。身旁另一名丫鬟轻声安抚:“别哭了,忍一忍便过去了。若是老圣主尚在,从来不会这般苛待下人……”
月洞门后,李念安将庭院中发生的种种尽收眼底。他五指微攥,敛去心绪,抬步走入院中。
“家主。”
邹鹏正背对他坐在石阶之上,闻声肩头骤然一僵,语气带着未散的委屈与抵触:“念安师兄,你也是来数落我的?”
“师兄不敢。”
李念安走到他身侧,并未落座,只是静静伫立,语气温和却透着笃定,“师兄只是想说,铁虎长老今日当街将您带回,看似冒犯,实则无半分不敬。他不过是恪守邹家家规、尽职护持家主体统罢了。”
“规矩!全是规矩!”
邹鹏猛地回头,眼底满是不甘与羞恼,“你可知我今日何等难堪?当街被人拎着走,满城修士都在看我笑话!往后我还有何颜面出门见人?”
“家主自然有颜面见人。”
李念安眸光澄澈,言语通透而坚定,“待您将今日剩余文书尽数批阅完毕,扛起身为家主的重任、担起邹家的担子之后,您欲往何处、欲做何事,无人会阻拦,无人会置喙。铁虎长老拦下的,从来不是您这个人,而是您懈怠推诿、不愿担责的心性。”
邹鹏张了张嘴,意欲反驳,却句句无言以对。他望着李念安沉稳澄澈的眼眸,心中暗自思忖,师兄明明年长自己寥寥数岁,为何言行举止始终这般沉稳老成、通透有度?
“……我知道了。”
他沉默片刻,语气闷闷地应了一句,缓缓起身,抬手拍去衣袍上的尘土,“走吧,去书房。余下的文书,我尽数批完。”
李念安紧随其后,清冷的眉眼间悄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廊柱之后,林清寒缓步走出,手中端着一碗重新温好的安神汤,步履轻盈地快步跟上。三人前后有序,一同踏入书房。
庭院再度归于寂静,唯有清风穿林,拂过灵槐枝叶,簌簌轻响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