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位第七日,邹鹏再度偷跑出府。
这日方玉兰送来的文书格外繁多,足足十二份。邹鹏才批阅三份,便已然坐立难安。指尖在案下不住轻叩,脚尖亦来回轻点晃动,心绪早已飘离案前。李念安端坐侧案整理文书名录,偶尔抬眸瞥他一眼,并未多言。
待林清寒动身前往库房取新茶的间隙,邹鹏骤然起身,身形一蹿,快步掠至窗边,翻身翻窗而出,溜得无影无踪。
李念安闻声抬首,入目只剩被晚风拂动、轻轻飘摇的窗幔。他微怔片刻,当即放下手中玉简,快步追了出去。
最终,他在邹城西市的灵兽铺中寻到了邹鹏。
少年正蹲在二楼窗台,与一名散修相谈甚欢,掌心捧着一枚刚买下的灵兽蛋,眉眼飞扬,正兴致勃勃地比划交谈。
李念安立在灵兽铺门前,仰头望向二楼那道灵动的身影,出声唤道:“家主,该回府了。”
邹鹏闻声探出脑袋,满脸不耐:“念安师兄怎么又找来了!我就随便看看,只待片刻而已!”
“家主在此已然逗留一个时辰了。”李念安的声线清淡平稳,纵使身处喧闹街市,依旧清晰入耳,“方供奉今日送来的文书中,有一份西方大陆煞气异动急报,需您即刻过目处置。”
“我不看!”邹鹏当即缩回脑袋,闷闷道,“你替我批阅便是,这些事宜你本就比我通晓!”
李念安静立楼下街心,未曾挪动半步。周遭人来人往、熙攘不绝,不少路人侧目望来。见他孤身少年伫立铺前、仰头喊话,眼中皆浮出几分好奇之色。
良久,李念安才再度开口,嗓音较先前轻了几分,却字字恳切:“家主,师兄修为仅有筑基二层,玉简中记载的高阶煞气异变数据,以我修为眼界,着实看不懂。您若搁置不理,西方大陆边境的万千庶民,恐真会遭遇凶险。师父临终前将这份偌大重任托付于您,您若是置之不理,又有谁能替您扛起这份责任?”
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传入二楼窗台。
邹鹏捧着灵兽蛋的手指骤然一僵。
身侧那名散修仍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灵兽品类、血脉优劣,可邹鹏耳边嗡嗡作响,已然听不进半个字。
他恍惚想起父亲离开前的那个夜晚。彼时追梦坐在他床榻边,神色难得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叮嘱:“小鹏,爹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要替爹守好邹家。守的从来不是家主之位、权柄座椅,而是守好亿亿万将身家性命托付于邹家的百姓。”
邹鹏沉默许久,抬手将灵兽蛋递还给铺中摊主,低声道:“这蛋,我不买了。”
他纵身翻窗跃下,稳稳落在李念安身前。少年身形稍矮,不及对方半个头,却将脊背挺得笔直。
邹鹏凝望着他眼底暗藏的红血丝,心中骤然恍然——原来自己每一次任性偷跑,念安师兄都要满城奔波寻他。筑基二层的修为,神识仅能覆盖寥寥数条街巷,他只能逐条街巷搜寻,逐家店铺问询,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念安师兄。”邹鹏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干涩,“我每一次偷跑,你都是这样一条街、一条街找过来的吗?”
李念安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此乃师兄分内职责。”
“什么职责不职责的。”邹鹏别过脸庞,抬步朝着邹府方向走去,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下次我玩够了便自行回府,你不必再特意寻我。”
李念安立在原地,望着少年瘦削的背影,喉头微微滚动,沉默片刻,方才抬步悄然跟上。
归府一路,二人皆默然无言。
行至府门前,邹鹏忽然驻足,回头看向身侧的人,认真开口:“念安师兄,往后你别再唤我家主了。你年长于我,直接叫我小鹏便可。”
李念安脚步微顿,轻声回道:“礼法规矩,不可废弛。”
“哪来这么多刻板礼法!”邹鹏瞪了他一眼,语气真挚,“你是我师兄!当年父亲收你为入室弟子,你便如同我亲兄长,日日家主、家主的唤着,太过生分!”
李念安望着他一脸执拗认真的模样,清冷的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应声应允:“好。回府之后,先将西大陆那份煞气异动文书批阅完毕。小鹏。”
这一声亲昵的称呼落入耳中,邹鹏心头郁结尽数散去,当即咧嘴一笑,大步跨进府门:“走!回去批阅文书!”
彼时,林清寒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新鲜灵果,自回廊尽头缓步走来,恰好撞见二人并肩说笑、一同走入书房的身影。
她微微一怔,垂眸望着手中清甜的灵果碟盏,眉眼间悄然浮起一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