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深夜,邹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白日里的场景,挥之不去的,是李念安被他当众斥责时,那片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涩、心慌的眉眼。
他骤然想起前世地球的旧事。曾经一次考试失利,他满心烦躁归家,无端对母亲向花花大发脾气。彼时的母亲,不责不骂、不辩不怨,只是默默将温热的饭菜端至他面前,而后安静转身回房,尽数收下所有戾气。
年少的他彼时只当母亲性情温顺、最好迁就。如今历经世事、心境蜕变,他才幡然醒悟,那一份无声的沉默里,藏着多少隐忍的委屈与深沉的失望。
“我真是个混蛋。”
他拉起被褥蒙住头颅,闷闷地低语一声,满心愧疚与懊悔。
他翻过身,目光穿透窗棂,落在庭院外那道巍峨矗立的黑影之上——四级试炼塔。
整座塔身萦绕着淡淡混沌灵纹,即便沉坠暗夜,依旧有朦胧光晕流转不息,神圣而肃穆。他忆起父亲离开起源界前的殷殷叮嘱:“小鹏,修行切忌急功近利。步步稳扎稳打,道基方能万古夯实。你、念安与清寒三人,此生绝不可踏入试炼塔的时间加速秘境。”
可此时此刻,他太渴望力量了。
他渴望一份足以让各宗催逼者闭口无言的力量,渴望一份足以让邹铁虎不必再强硬管束、当众拘他归来的力量,渴望一份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再无人敢嘲讽新任家主仅有练气三层修为的力量。
黑暗之中,邹鹏骤然坐起身。
“父亲,您教我步步修行、稳守本心……”
他五指攥紧被褥边角,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少年极致的焦灼与无力,“可这条路太难走,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我只进去一次就好,只要拥有足够力量,眼前所有烦扰纠葛,便皆可迎刃而解……”
他静坐床榻,在无尽的挣扎与纠结中伫立良久。
最终,他掀被下床,赤着双足,悄然推开房门,走入微凉的庭院。夜风习习微凉,拂动单薄寝衣,贴身微凉。他抬首仰望高耸入云的试炼塔,古塔默然矗立,亘古不动,宛若一尊俯瞰岁月的天地巨人。
“就这一次。”
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执念已定,“仅此一次。”
迈步上前,他抬手推开了厚重的试炼塔大门。
厚重石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四层时间加速广场上,万倍流速的时空之力瞬间将他周身彻底包裹。
邹鹏静立原地,深吸一口秘境灵气,敛去所有心绪,盘膝端坐,正式开启苦修。
外界一日,塔内万载。
浩瀚漫长的时光在时空加速中飞速流淌,岁月更迭,修为层层突破,势如破竹:练气三层、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返虚、合体、大乘、渡劫、飞升、人仙、地仙、天仙、大天仙、玄仙、太乙玄仙、金仙,直至太乙金仙一层。
待他再度缓缓起身,身形已然拔高一截,褪去了少年所有青涩稚气。眉眼轮廓愈发深邃沉稳,隐约间竟有几分其父追梦的绝代风骨。
他垂眸凝视自己的双手,感受着经脉之中如江河奔涌、浩荡磅礴的无尽灵力,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便是太乙金仙的力量……”
他抬手推开塔门,缓步踏出第四层时间加速广场。
彼时天际恰好破开长夜,泛起淡淡鱼肚白。熹微晨光洒落而下,覆在他一身玄色长袍肩头,镀上一层温润金边。
邹府庭院清寂无声,灵槐枝叶凝满晨露,在初升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微光,静谧安然。
他静立晨光之中,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邹鹏回头,只见李念安端着一盏温热早茶,自回廊尽头缓步而来。
望见庭院中焕然一新的少年,李念安的脚步骤然凝滞。他的目光微微震颤,从头到脚细细扫过邹鹏一身气质、衣袍与容貌,最终沉沉落定在他眉眼之间,满是难以置信。
“……家主?”
邹鹏对着他咧嘴一笑,褪去了往日的顽劣浮躁,多了几分沉稳从容:“念安师兄,早。”
李念安默然无言,静静伫立原地,凝望着晨光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手中稳稳端着的茶盏微微倾斜,茶水轻晃,却被他凭着力道稳稳稳住,未曾洒落半分。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调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与怅然:“家主……师父临走之前,曾明令禁止……”
“我知道。”
邹鹏轻声打断他的话语,迈步上前,自然接过那盏微凉的清茶,浅酌一口,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父亲不许我们借助《试炼塔》中的时间加速广场速成修为。可念安师兄,我真的等不起了。你容我先拥有护己护家的力量,再慢慢学如何执掌力量、扛起责任,好不好?”
李念安抬眸望着他,望着那张愈发酷似他师父追梦的眉眼,心底百感交集,久久沉默不语。
最终,他轻轻垂落眼眸,敛去所有复杂心绪,温声低语:“茶水已凉,师兄去为家主换一盏新的。”
言罢,他转身离去,清瘦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狭长孤直。
邹鹏端着微凉的茶盏,静立庭院之中,凝望着师兄渐行渐远的背影,终是低声呢喃一句:“念安师兄……对不起。”
清风穿庭而过,裹挟着灵槐新花的淡淡馨香,悠悠飘散远方。
崭新的一日已然降临。世间风物依旧,庭院草木如故,看似与昨日别无二致,可所有的一切,早已在无人知晓的万载苦修之中,彻底翻天覆地,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