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位第十二日的深夜,邹鹏难得没有偷跑出府嬉闹,也没有伏案偷懒倦怠。他独坐书房之中,案前平铺着那枚积压许久的天玄宗矿脉纠纷玉简。烛火摇曳跳跃,将少年单薄的身影在墙上映得忽长忽短、明暗不定。
李念安推门而入,为他送来深夜清茶,望见他这般难得沉心凝神的模样,脚步微顿。
“念安师兄。”邹鹏头也未抬,专注盯着玉简字句,“你来得正好,这里有一段条文我始终看不透彻。玉简所载:‘矿脉三百丈以下所出中品灵石,品相优于浅层矿藏,依邹家律法,当归最早开凿之人所有。’可碧落门坚称自身为先开凿矿脉,天玄宗又手握上古地契为凭,二者各执一词,究竟孰是孰非?”
李念安缓步上前,立于他身侧垂眸细看片刻,轻声答道:“师兄修为浅薄,神识不足以勘破高阶玉简的隐晦记载。我只能为家主梳理文书脉络、厘清字面句意,至于上古地契真伪、开凿先后之争……需得请示方供奉或是老村长方能定夺。”
“此刻夜深,再去惊扰他们太晚了。”邹鹏揉了揉酸涩的眉眼,“罢了,我先将疑点记下,明日再问询便是。师兄,你坐。”
李念安依言在他对面落座。一室寂静,二人隔一盏摇曳烛火默然静坐,唯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良久,邹鹏忽然低声开口:“念安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念安抬眸望他:“家主何出此言?”
“区区一桩宗门矿脉纷争,我便迟迟无法裁断。”邹鹏指尖轻点案上玉简,语气满是挫败,“若是父亲未离开起源界,定然一眼便能洞悉症结,三言两语便可平息两宗争端、妥善摆平。可我枯坐半宿,辗转思忖,到头来竟半点定论也无。”
“师父在您这般年纪时,亦非事事通透、件件能断。”李念安温声宽慰,“弟子曾听老村长提及,师父年少尚在灵霄宗修行之时,也曾为一桩宗门公务彻夜思索、彻夜难眠。”
邹鹏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希冀:“当真?”
“句句属实。”李念安微微颔首,“师父亦是从零起步、由浅入深,历经磨砺,方能执掌偌大邹家、威震起源界。师兄修为低微,无力替家主分担重任、排解繁难。可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始终守在家主身侧,不离不弃。”
邹鹏望着他沉静温和的眉眼,忽而浅浅一笑:“念安师兄,你说话的口吻,怎么和老村长一模一样?”
“师兄只是据实而言。”
邹鹏伏在案上,侧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夜风穿庭而过,拂动灵槐枝叶,簌簌轻响不绝。他嗓音轻轻发哑,带着少年独有的柔软怅然:“我好想父亲。”
李念安默然不语,未曾接话。书房陷入长久的静谧,烛火轻轻一跳,墙上两道身影紧紧相依,静谧而温存。
片刻后,李念安缓缓起身,将微凉的清茶往前推了推:“家主,茶已微凉。饮尽早些歇息,明日尚有一份西方大陆边境急报待您批阅。”
邹鹏端起茶盏,仰头一饮大半,长长吐出胸中郁气:“好!明日再理公务!”
他抬手熄了烛火,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书房。
深夜回廊寂静无人,唯余两道轻浅脚步声,夹杂着远处零星的夜鸟啼鸣。邹鹏走在前头,忽然驻足回头,看向身后的李念安:“念安师兄,明日清晨你早些过来可好?文书堆积繁杂,我一人实在难以尽数审阅,劳你帮我一同梳理。”
夜色之中,李念安微微颔首,应声温和笃定:“好。”
……
邹鹏继位第十五日,连日积压的繁琐公务,终于磨尽了邹鹏所有耐心。
翌日清晨他醒转之时,案头又多出两枚崭新玉简。其一,是天玄宗第二次递来的矿脉裁断催文,措辞较此前愈发急迫焦灼;其二,是碧落门的陈情申诉,字句锋芒毕露,隐隐暗含胁迫之意,字里行间皆是“若邹家裁决不公,碧落门唯有自行讨回公道”的决绝意味。
望着两枚针锋相对的玉简,邹鹏只觉太阳穴突突胀痛,心头郁火骤起。他抬手将玉简重重搁在案上,语气满是烦躁:“又是这般!日日催促、步步紧逼,简直逼人窒息!”
恰逢此时,李念安端着早茶踏入书房,见状脚步微顿,轻声禀报:“家主,西方大陆最新的边境煞气密报,亦已送达。”
“我不看!”
邹鹏豁然起身,宽大袖袍一扫,径直带翻案上茶盏。温热茶水泼洒满案,浸湿纸页玉简,狼藉一片。
“今日所有公务,我一概不阅!我受够了!”
李念安望着满案水渍、散乱文书,静默一瞬,俯身默默收拾残局。
邹鹏立在他身后,胸膛剧烈起伏,连日积压的疲惫与委屈尽数爆发,陡然高声喝道:“念安师兄!你向来如此!你从不拦我、从不责我,永远只是一句‘师兄陪你’、一句‘慢慢来’!可我根本慢不下来!四方宗门日日催逼,天下琐事层层积压,我连半分喘息之机都没有!”
李念安收拾文书的动作骤然停滞。他缓缓直起身,回头望向暴怒的少年,眼眸平静无波,语气淡然:“那不知家主,希望师兄如何待你?”
“我不知道!”邹鹏嗓音泛红发哑,满是无力,“我只是想……只是想偷闲出去玩上半日,什么公务都不理,什么责任都不管。可我但凡踏出府门,便有铁虎叔步步紧盯;但凡稍有懈怠,便有方供奉文书催压;但凡坦言不懂,所有人都只让我慢慢学……就没人肯让我清净片刻、独自喘息一会吗?”
李念安依旧沉默无言。
他将散落玉简轻轻归置整齐,细细拭净案上水渍,随后退后半步,温声开口:“若家主想出府散心透气,师兄可代为告知方供奉,今日所有公务尽数延后,容你暂且歇息。”
邹鹏骤然怔住,全然没料到李念安会这般应允。
他愣愣发问:“你……你不拦我?”
“师兄从来拦不住家主的心。”李念安声线极轻,温柔却通透,“家主所言皆是实情,我能替你分担的着实有限。唯独一点,愿家主切莫操劳过度、累坏自身根基。”
言罢,他转身缓步离去。
邹鹏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沉稳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之中,心头骤然空空落落,满腔怒火尽数散去,只剩无尽疲惫。
他在空旷的书房中静立良久,终究压下心底躁动,重新坐回案前。抬手取过那份西方大陆边境密报,咬牙沉心,逐字逐句细细读完,落笔批阅:「令鸿蒙道殿西部分院,三日内派弟子实地勘察煞气异动,若煞气浓度逾越警戒红线,即刻火速呈报。」
落笔封批,他掷下笔杆,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仰头靠在椅背上,满身疲惫。
“念安师兄……”他低声呢喃,嗓音轻柔无力,“我方才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我只是……真的太累了。”
窗外晨风习习,穿庭拂树,灵槐花瓣簌簌飘落,铺满青石庭院。
空寂书房无人应答,四下静谧无声,唯有少年浅浅的呼吸声,在一室晨光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