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亲渠的冰刚化透,周丫就收到个牛皮纸包,从三十里外的柳溪村寄来的。拆开来,里面是包谷种,裹着张泛黄的纸,字迹歪歪扭扭:“俺是你太奶奶的侄孙,听说你们谷艺能救谷种,求个法子。”
“柳溪村?”周丫捏着谷种,壳上还沾着点黑泥,“太奶奶手札里提过,那边十年九旱,谷种总养不活。”
青禾凑过来,指着纸上的印章:“这印是谷穗形的,跟太奶奶的旧印一个样。”她往桌上铺了层谷壳垫,“咱得去趟柳溪村,光写信说不清。”
赵铁柱正往独轮车上捆谷壳编的筐,听见这话直起身:“我跟你们去,路不好走,我推车稳当。”他往筐里塞了把谷艺谱,“带上这个,说不定用得上。”
守渠的老河爷蹲在渠边敲冰,冰碴子溅在裤腿上:“柳溪村的人实诚,当年你太奶奶送过谷种,”他捞起块碎冰,“就是缺水,谷苗长到半尺就蔫,你们去了多带点保水的法子。”
三人推着独轮车往柳溪村赶,刚出村口,车轮就陷进泥坑。赵铁柱弓着腰使劲推,周丫和青禾在后面抬,车轴“嘎吱”响,谷壳筐里的谷种撒了半袋。
“得垫点硬东西。”周丫捡起路边的碎砖,刚要往泥里塞,被青禾拦住:“用谷秆捆!”她解开车上的谷秆捆,垫在轮下,“太奶奶说‘谷秆垫路不打滑’,砖棱会硌破轮胎。”
果然,垫了谷秆的车轮“咕噜”一声滚出来,赵铁柱抹了把汗:“还是你们心细。”他往车轴里填了把谷壳灰,“这样转着顺,省劲。”
走到半路,忽降小雨。周丫赶紧把谷艺谱裹进谷壳油布,青禾则往独轮车顶上套谷壳编的雨罩,罩边的绳系在车把上,“这罩能挡雨还轻,”她拍了拍罩面,“比塑料布透气,谷种不闷。”
雨越下越大,路边的草棚里躲着个放羊的老汉,见他们淋湿了,招呼着往里钻:“你们是连亲渠来的?”他往火堆里添了把谷壳,“前几天柳溪村的人来买谷种,说你们的谷艺神了。”
“大爷也知道?”周丫烤着湿透的衣角,火苗舔着谷壳,冒出股焦香。
“咋不知道,”老汉拨着烤得半焦的土豆,“他们村的谷囤总漏水,去年的谷种烂了一半,急得村长直跺脚。”他把土豆掰成三块,递过来,“趁热吃,垫垫肚子。”
青禾咬着土豆,忽然想起什么:“大爷,柳溪村的土是不是沙质的?”见老汉点头,她拍了下手,“那得带谷壳混土的法子,保水!”
到了柳溪村,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群人,为首的是个黑瘦汉子,正是写信的人,叫柳根。他搓着手接过谷种,脸涨得通红:“让你们跑这么远,俺……俺都不知道咋谢。”
周丫往他家的谷仓走,刚进门就皱了眉:仓底是沙土,谷种直接堆在地上,墙角的谷堆发了霉,柳根的媳妇正用竹筐往外筛霉谷,筛子眼太大,好谷种也漏了不少。
“这筛子不行。”青禾从包里掏出谷壳编的筛子,眼细还软,“用这个筛,霉粒漏不掉,好谷留得住。”她接过竹筐,示范着筛了几下,果然干净。
柳根的媳妇红了脸:“俺们笨,不会这些巧活。”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俺去烧水,你们歇歇。”
周丫蹲在谷仓里,用手捻着沙土:“这土保不住水,谷种容易干。”她对柳根说,“得把谷壳烧成灰,混在土里铺仓底,既能吸水又能保潮。”
柳根却往后缩了缩:“谷壳烧灰?那不是瞎折腾吗?俺们一直用塑料布铺底,虽说不透气,可……”
“塑料布闷得谷种长白毛!”赵铁柱指着墙角的霉谷,“你看这损失,比烧谷壳费的功夫多得多!”
柳根被噎得说不出话,旁边的村民也议论起来,有的说“城里的塑料布肯定比土法子强”,有的则劝“先试试,不行再换”。
青禾没说话,找了两个陶罐,一个装柳家的谷种,混了把谷壳灰;一个装连亲渠带来的谷种,啥也没加,都摆在窗台上:“三天后看发芽率,行不?”
柳根犹豫着点头,眼里却明显带着不信。
第二天,周丫教村民编谷壳囤,柳根的媳妇学得最认真,手指被谷壳勒出红印也不吭声。周丫见了,往她手里塞了把谷壳护手垫:“太奶奶说‘谷壳垫手不磨泡’,戴着编。”
柳根的媳妇眼圈红了:“俺娘生前也会编,就是没你们的好看。”她指着囤底的花纹,“这谷穗纹咋编的?俺总弄反。”
青禾握着她的手,一步步教:“这根压那根,像编辫子似的,别急……对,就这样!”两人的指尖缠着谷壳,越靠越近。
赵铁柱则带着村里的后生修谷仓,往墙缝里填谷壳黄泥:“这泥得醒半个时辰,像发面似的,”他往泥里掺了把短谷秆,“这样粘得牢,下雨不裂。”
有个后生不服气:“水泥不更结实?”
“水泥硬邦邦,”赵铁柱拍着刚填好的墙缝,“热胀冷缩会裂,谷壳混泥有韧劲,跟土亲。”他指着墙上渗出的水珠,“你看,还能透气,谷种不闷。”
到了第三天,窗台上的陶罐有了变化:混了谷壳灰的谷种冒出白芽,齐刷刷的;没混的则只发了零星几个,还有的发了霉。
柳根蹲在罐前,半天没说话,忽然起身往院里跑,回来时抱着捆谷壳:“烧!现在就烧灰!”
村民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丫妹子,谷壳囤编多高合适?”“铁柱兄弟,黄泥里掺多少谷秆最好?”
柳根的媳妇拉着青禾的手,往她兜里塞了把炒瓜子:“尝尝,俺们村的瓜子,甜!”青禾笑着回赠个谷壳编的小筐,“装针线正好。”
临走那天,柳溪村的人往独轮车上装了满满当当的东西:柳根媳妇蒸的谷面馒头,村民们摘的鲜枣,还有柳根连夜编的谷秆筐,说“回礼”。
“别送了,”周丫推着手车往村口走,“等秋收了,俺们来吃你们的新谷!”
柳根非要送过渠:“俺们村的渠跟连亲渠是一条水,”他指着渠里的水,“这水带着你们的谷艺,流到俺们这,谷种准能活。”
到了渠边,周丫从车上解下谷壳编的水瓢,舀了瓢渠水递给柳根:“太奶奶说‘同饮一渠水,便是一家人’,以后常来往。”
柳根接瓢的手直抖,水洒在衣襟上,混着眼泪往下淌:“一定!一定!”
回程的路上,独轮车“咕噜咕噜”响,谷壳筐里的馒头还冒着热气。青禾忽然哼起太奶奶教的谣:“谷壳编个筐,装着渠水长;远亲来相帮,谷香飘满庄。”
周丫和赵铁柱跟着唱,歌声混着车轮声,惊飞了渠边的水鸟。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渠水里,像条系着谷穗的绳,一头拴着连亲渠,一头拴着柳溪村。
“你说,”赵铁柱忽然开口,“明年他们的谷能丰收不?”
周丫望着远处的田埂,那里的新谷苗刚冒头,嫩绿的叶尖顶着水珠:“肯定能,”她摸了摸兜里柳根媳妇给的瓜子,“心诚,谷就诚。”
渠水哗哗地流,像在应和。水面上漂着片谷壳,打着旋往前游,仿佛要把这谷艺牵起的情谊,带到更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