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亲渠的谷场刚晒上新收的谷穗,金灿灿铺了半亩地。周丫正和青禾翻晒谷粒,忽听院门口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抬头见个穿蓝布衫的陌生男人站在篱笆外,手里攥着顶旧草帽,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俺是从河对岸芦苇荡来的,”男人声音发紧,手指绞着草帽绳,“听说你们这儿有能让稻子抗涝的法子,特来求……求个门道。”
赵铁柱刚从屋里搬来竹匾,闻言直起腰:“芦苇荡那边不是种藕吗?咋改种稻了?”
男人脸涨得通红:“去年汛期淹了藕塘,赔了个底朝天。听打鱼的老张说,连亲渠的谷种经得住水泡,才……才厚着脸皮来的。”他往布包里掏了掏,摸出包用红线捆的新藕粉,“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周丫瞅着他脚边的布包沾着泥,裤腿还湿着,想是走水路来的,忙招呼:“先进来歇歇,喝碗热水。抗涝的法子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得看你们那儿的土性。”
男人局促地跟着进院,脚在门垫上蹭了又蹭,才敢踩进堂屋。青禾端来热水,他双手捧着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却直勾勾盯着院里晒的谷穗,喉结滚了滚:“俺们那边的土,一泡就成烂泥,稻根扎不住,去年的苗全漂起来了……”
“土性不同,法子也得变。”周丫从墙角翻出个巴掌大的陶盘,“你带土样了吗?”
男人眼睛一亮,忙解开布包,里面果然裹着块沉甸甸的黑泥,还带着水腥气。他小心地把土倒在陶盘里,周丫捏起一撮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淤泥土,粘性大,泡水易板结,稻根透气就难。”
青禾拿来个细筛子,把土倒进去晃了晃,筛下的细土落在纸上,结成小块:“你看,这土干了硬得像砖,湿了又黏得拔不出脚。”她转身从柜里翻出本泛黄的册子,“太奶奶的手札里记过,淤泥土得掺‘骨粉谷壳灰’,既能松土壤,又能壮稻根。”
“骨粉?谷壳灰?”男人眉头拧成疙瘩,“俺们那儿没那么多骨头,谷壳倒是不少,就是……烧灰能管用?”
赵铁柱蹲在院里敲着谷穗,接话道:“不光要烧灰,还得掺碎稻壳。去年俺们在渠边试了半亩地,汛期水漫过膝盖,稻子照样结穗,就是用的这法子。”他往屋里喊,“青禾,把去年那捆‘抗涝稻’的穗子拿出来给他看看。”
青禾抱着束沉甸甸的稻穗进来,穗粒饱满,稻秆却比普通稻子粗硬:“这稻种是选过的,秆子带韧劲,就算泡水也不容易倒。你们那边要是种,得先在秧田掺骨粉谷壳灰,让根扎得深,再移栽到大田,保准比去年强。”
男人捧着稻穗,指腹摩挲着饱满的谷粒,眼眶有点红:“俺们村的婆娘孩子,去年冬天就靠挖野菜度日……要是真能成,俺给你们立块碑!”
“立碑就见外了。”周丫笑着摆手,“你先别急,明天跟我们去谷仓,我教你怎么配骨粉谷壳灰,再给你选些耐涝的谷种。”她转头对赵铁柱说,“下午把那盘‘谷壳编的育秧筐’找出来,淤泥土育秧得用透气的筐,不然苗容易烂根。”
男人看着院里忙碌的三人,嘴唇动了动,忽然把那包藕粉往桌上推了推:“这是俺家婆娘凌晨磨的,没掺假,你们一定收下。”见周丫要推回来,他急得直摆手,“俺知道礼轻,可……可这是俺们能拿得出手最好的东西了。”
傍晚留男人吃饭,他局促地坐在炕沿,手里的筷子捏得发白。周丫端上刚蒸的谷米糕,他盯着糕上的谷粒纹路,忽然叹口气:“其实俺们村以前也种过稻,就是没章法。去年汛期来的时候,村长带着后生们往田里扛沙袋,扛到半夜,沙袋全被冲跑了,人也差点被卷走……”
青禾往他碗里夹了块糕:“光靠扛沙袋不行,得在田埂边种‘护埂草’。太奶奶手札里说,芦苇荡边的‘马绊草’最管用,根系盘在土里,比沙袋结实,还能挡水。”
“马绊草?”男人眼睛亮了,“俺们那边的渠边到处都是!以前嫌它碍事,总割了喂牛……”
“那可太可惜了。”赵铁柱扒着饭,含糊道,“这草得留着,春天栽在田埂内侧,到夏天就能长成绿篱笆,水再大也冲不垮田埂。”他放下碗,往灶房跑,“俺去拿镰刀,明天带你去割几捆苗,你带回去栽上试试。”
男人跟着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俺……俺也能帮忙!晚上俺睡柴房就行,不用铺盖,俺自带了。”
周丫往炕上铺了层谷壳褥子:“柴房潮,就睡东屋吧。这褥子是谷壳填的,透气,比棉褥子舒服。”她见男人还在推辞,笑着补充,“你要是客气,明天学法子可就不专心了。”
夜里,周丫听见东屋传来翻来覆去的动静,凑过去看,见男人正借着月光数带来的钱袋,硬币叮当响。他见周丫进来,慌忙把钱袋塞回怀里,脸通红:“俺……俺就想数数够不够买谷种的钱,要是不够,俺就……就给你们打半个月工。”
周丫把油灯往桌上挪了挪:“谷种不要钱,你带回去种,等秋收了,给俺们捎把新米就行。”她指着墙上的谷穗挂饰,“太奶奶说,帮人就是帮自己,谁还没个难处呢。”
男人望着挂饰上的谷穗,忽然抬手抹了把脸,肩膀微微发抖:“俺们村的人都说,这年头没人肯白帮忙……你们真是……真是好人啊。”
第二天一早,男人跟着赵铁柱去割马绊草,青禾教他配骨粉谷壳灰,周丫则在谷仓选谷种。她挑的都是颗粒饱满、谷壳偏厚的,装了满满两布袋:“这种子得先泡三天,用温水,每天换一次水,再拌点草木灰,能防虫害。”
男人蹲在谷仓门口,看着青禾把骨粉和谷壳灰按比例掺匀,又学着用手搓揉:“这样一掺,土真的变松了。”他捏起一把混合土,看着细土从指缝漏下,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临走时,男人背着谷种,怀里揣着周丫写的“抗涝法子”,手里还抱着捆马绊草苗。他走到院门口,忽然放下东西,对着三人深深鞠了一躬:“俺叫水生,住在芦苇荡东头的水洼村。等秋收了,俺划着船来送新米,一定来!”
周丫挥挥手:“路上小心,过渠的时候慢点。”
水生走了老远,还回头挥了挥手,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赵铁柱望着他的背影,挠挠头:“你说他能种成不?”
“肯定能。”周丫捡起地上的谷壳,撒在晒谷场上,“你看这谷粒,只要给点土和水,就能扎根结果。人也一样,给点法子,就有盼头了。”
青禾把水生留下的藕粉倒进陶碗:“下午冲藕粉吃吧,掺点谷蜜,甜丝丝的。”
阳光爬上谷仓的顶,晒谷场的谷穗泛着金辉,风一吹,谷香漫了满院。周丫望着渠边新栽的马绊草,忽然想起太奶奶手札里的话:“谷穗低头,不是示弱,是把根扎得更深。人也一样,帮人一把,不是亏了,是给日子添了份念想。”
远处的连亲渠哗哗流着,像是在应和这檐下的絮语,把这份带着谷香的约定,悄悄往更远的地方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