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池边上。
许砚抬手解开外袍的衣带,将灰褐色的粗布长袍褪下,叠好放在脚边的琉璃岩面上。里面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短衬,袒露出精壮结实的臂膀。长年累月的修行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肌肉线条紧实分明,但并不夸张,像是被岁月反复锤炼过的铁坯,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他赤足踩在光滑的琉璃岩上,十趾微微扣住岩面。
池水就在脚下。
银白色的水面平静无波,稀薄银雾缓缓流转,穹顶垂落的雷丝每隔数息便有一条没入水中,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许砚深吸一口气,胸腔起落平稳,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抬起右脚,脚尖试探着朝向池面探去。
就在肌肤触及池水的刹那——
噼啪!!
数十道细密的银白电弧从接触点向四周炸裂开来,池面猛地震荡,银雾被气浪掀起三尺高,灼热的雷霆之力沿着他的脚尖直冲而上,如同万千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入皮肉。
许砚的整条右腿瞬间绷直,小腿肌肉剧烈抽搐,脚掌本能地从池面弹开,猛地收回。
与此同时,一股灵力从他丹田深处不受控制地涌出,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光,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这是修士在遭遇致命威胁时最本能的自保反应。
许砚单脚站在岩台边缘,右脚悬在半空,脚尖泛红,皮肤表层浮起一片细密的灼伤痕迹。他的呼吸急促了两拍,胸膛起伏剧烈,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不远处,秦玉与杨潇齐齐上前半步,二人呼吸瞬间停滞,心口骤然一紧,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
方才那一幕看似短暂,其中凶险却一目了然。连试探触碰都尚且如此剧痛难忍,若是强行整身浸入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雷池中的宝宝从趴浮状态翻起身,圆脑袋歪向一侧,两只琉璃银瞳好奇地望着岸边单脚站立的许砚,一副“怎么了”的茫然。
岩台一侧,盘踞静立的雪白雷蟒缓缓转动三角蛇颅。一双血色竖瞳静静锁定许砚周身那层护体灵光,冰冷的蛇类眼眸无悲无喜,却透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嘶——
一声极轻的吐信声悄然响起,低沉细碎,消散在雷池静谧的气流中。
下一秒,一道清冷平直、不带半分波澜的女子传音,精准落入许砚脑海,字字清晰,直击心神。
“你在抗拒它。”
“雷霆本源至刚至纯,可补神魂裂痕,可涤经脉淤塞。但你修士护体灵力自成壁垒,与雷霆大道相冲相斥。”
“你若固守防御、心存抵抗,雷力便会化为凶器,撕裂你本就残破的神魂,加速崩毁,绝无修复可能。”
“想要活命、想要痊愈,便要彻底放下所有戒备,接纳雷霆入体,任由它游走经脉、滋养神魂。”
许砚闭上了双眼,眼帘微微颤动。
他站在岩台边缘,赤足踩着冰凉的琉璃岩面,感受着右脚脚尖传来的灼痛,以及体表那层护体灵光带来的虚假安全感。
放下防御。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这四个字的分量,远比“赴死”更重。
修士的护体灵力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条件反射。让一个曾经站在元婴之巅的修士主动撤去所有防御,将自己的肉身和神魂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足以将金丹期修士轰成齑粉的雷霆本源之中——
这不是勇气能够解决的问题。
这是要和自己的本能作战。
许砚的呼吸一点一点放缓。
他的双拳攥紧,又松开。
攥紧,又松开。
反复三次之后,体表那层薄薄的护体灵光开始一寸一寸地消退。
从指尖开始,到手腕,到前臂,到肩膀,到胸口,到腰腹,到双腿——灵光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褪去,露出下方没有任何防护的血肉之躯。
许砚睁开双眼。
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用脚尖试探。
右脚抬起,身形前倾,一步踏出,径直朝着雷池深处迈去。
就在他脚掌即将触及池水的瞬息——
嗡!
一道雪白残影骤然破空而至,速度快得超越肉眼捕捉极限,连秦玉和杨潇都只来得及瞥见一抹晃眼的白芒。
盘踞岩台的雪白雷蟒骤然弹射而出,七八丈长的蟒躯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流畅的弧线,绕过许砚身前,稳稳缠上他的腰腹、双腿。
蟒躯的缠绕并不用力,没有挤压骨骼的窒息感,更像是一圈厚实的、活着的铠甲,将许砚的下半身严严实实地裹在瓷白鳞片之中。
蟒鳞贴上皮肤的触感极其鲜明——冰凉、光滑、坚硬,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能清晰感受到,像是被无数片冰冷的瓷片紧紧贴合在身上。鳞片之下,是蟒躯强健肌肉的微微收缩与舒张,带着一种属于活物的、有节律的脉动。
许砚的身体猛地僵住。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之前那个低垂着脑袋、双手攥着裙摆、脸颊晕着浅淡绯红的白衣女童。
而那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左右、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悄无声息的小姑娘,此刻正以蟒躯的形态,将自己从腰部以下紧紧缠裹。
一想到此处,一股燥热瞬间从心底翻涌而上,顺着血脉直冲脖颈、耳根。
许砚的脖颈僵硬地扭向一侧,根本不敢低头去看腰间缠绕的雪白蟒躯,心底的窘迫与违和感翻涌不休。
秦玉和杨潇彻底看呆了。
两人齐齐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溜圆,视线在许砚泛红的耳根、僵硬的脖颈,以及那圈紧紧缠绕在他腰腹的雪白蟒躯之间来回跳转。喉咙微微滚动,同时发出一声含糊失真的“呃——”。
这画面太过猎奇,也太过冲击。
雷蟒的三角蛇颅缓缓从许砚肩头一侧探出,与他的侧脸平齐。
冰冷的蛇类面庞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唯独那双血色竖瞳,褪去了妖兽与生俱来的凶戾、冷漠与杀伐,只剩一片澄澈的淡然,静静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许砚。
一人一蟒,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清冷的传音再度落入许砚脑海,温和坦荡,驱散了他心底所有杂念与局促。
“你我皆是修行之人,大道在前,凡尘礼数、男女之别,皆为虚妄执念。”
“我替你隔绝狂暴雷力,只留本源温润之力入体。待你经脉适应、神魂舒缓,我便会松开,无需介怀。”
坦荡通透的话语,瞬间点破虚妄,扫去所有尴尬。
许砚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压下心底残余的燥热与局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敛去眼底所有杂念,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沙哑,郑重低声回应。
“是我俗念太深,让道友见笑了。”
雪白雷蟒微微颔首,蛇颅轻抬,蟒躯力道微调,稳稳将许砚托住。
下一刻,蟒躯轻轻一沉,携着许砚的身躯,无声无息滑入雷池之中。
没有轰鸣炸响,没有雷光爆裂。
雪白蟒躯入水的姿态轻柔至极,如同一匹温润的白绸缓缓沉入月华般的池水,静谧无声。银白色的池水顺着细密鳞甲的缝隙缓缓漫涌,一点点没过许砚的小腿、膝盖、大腿、腰腹,缓缓向上攀升。
表层最狂暴、最霸道的雷霆冲击力,尽数被厚实坚硬的雪白鳞甲层层阻隔、碾碎、中和。
真正渗入肌肤的,是剔除了暴戾、纯粹到极致的雷霆本源。
不再是万针穿刺的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凉、清润、细密的奇异触感。无数极细的雷霆本源丝线,顺着全身毛孔、经脉缝隙缓缓渗入血肉,温柔绵长,不急不躁。
这些雷丝顺着人体经脉的天然轨迹,缓缓游走、蔓延、渗透,一寸寸滋养干涸的经脉,抚平常年劳损的肌理。
池水持续攀升,最终稳稳停在许砚的下颌之下,刚好将他的头颅托出水面,保证呼吸通畅。
白蟒缠绕在他腰腹的身躯微微放松,调整出最稳妥的托举力度,稳稳固定住他的身形,让他无需费力维持平衡,得以全然放松心神,接纳雷力滋养。
许砚缓缓闭上双眼,彻底放下所有防备与执念。
万千细密的雷霆丝线顺着经脉一路向下,汇入丹田,流转四肢百骸,随后调转方向,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向上攀升,最终抵达头颅深处,触碰那片残破不堪、裂痕遍布的神魂本源。
刹那间,一股酸胀、温润、带着极淡刺痛的奇异感觉,瞬间席卷整片识海。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
仿佛无数纤细温柔的指尖,轻轻抚过破败的神魂裂痕;又像是细密的雷光丝线,一针一线、小心翼翼地缝合着经年累月的破损与斑驳。那些日积月累、无法自愈的神魂裂纹,那些日夜侵蚀心神、折磨道心的陈旧暗伤,正在被最纯粹的雷霆大道之力,一点点填补、修复、抚平。
痛楚依旧存在,却不再是撕裂般的毁灭性剧痛,而是一种温柔的、绵长的、治愈性的酸胀痛感。每一次雷丝游走,都伴随着一丝细微的破损修复,每一次滋养,都让摇摇欲坠的神魂稳固一分。
许砚紧绷多年的躯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紧抿的薄唇微微松开,僵硬的肩颈慢慢放松,连胸腔的起伏都变得悠长、平稳、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