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
秦玉朝着池面扬声唤了一声。
“你过来,我有事同你商量。”
池心的宝宝慢悠悠翻了个身。
它趴在水面,两只前爪垫着下巴,圆脑袋侧向岸边,琉璃银瞳自上而下,将岩台上的秦玉来回打量两遍。
“你是不是也想泡雷池?”
秦玉身体微微挺直,轻咳了一下。
“……你怎么猜到的?”
宝宝的耳朵得意地来回转动,四爪轻轻一撑,湿漉漉的银白绒球自水面腾空而起,悬浮在秦玉面前。滴落的水珠砸在光滑琉璃岩上,每一滴都炸开一粒细小银蓝火星,转瞬湮灭无踪。
“你的表情早就把你出卖了。”
秦玉轻笑一声,抬手将半空中的小家伙捞入怀中。宝宝浑身浸透,湿漉漉绒毛将他前襟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细碎电流在皮毛间游走,刺得他皮肉阵阵发麻。
“既然你知道了,我就跟你直说了。”
“我这具肉身,早前在岩洞之中,被你雷霆劈了整整一夜。”
宝宝双耳瞬间向后贴紧,两只前爪下意识往身后缩,语气带着几分心虚。
“那、那只是意外。”
“我没有怪罪你。”秦玉轻轻摇头,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后脑勺,“我只是想说,自那一夜之后,我的皮肉筋骨,远比从前坚韧不少。”
他抬起左臂,指腹缓缓抚过小臂内侧一道淡青色旧雷痕。
“修士修行,待到金丹往后,每一次境界突破,都要直面天劫。天穹降下的劫雷从不会留情,只看肉身能否扛住雷霆淬炼。”
宝宝圆脑袋往前探出半寸,满眼不解。
“距离你渡天劫还早得很,何必早早折腾自己?”
“越早准备,越稳妥。”
秦玉收回手臂,目光落向一平如镜的银白色池水。
“旁人渡劫,是以性命赌一线生机。我不愿去赌。”
“这一池雷霆本源,剔除了毁灭性的暴戾,只剩下至纯大道之力。能够自上而下,一遍遍洗刷肉身,逼出经脉深处堆积的所有杂质。等到日后我真正站在劫雷之下,身躯会牢牢记住这份雷霆的触感。”
话音稍顿,他转头望向宝宝,眼神认真起来。
“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我不想错过。”
宝宝没有立刻作答。
它看着秦玉,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三周,两只前爪交替按压下巴,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思索模样。
“我明白了。”
小家伙拖长尾音,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
秦玉眼皮微微一跳:“不过什么?”
“泡雷池需要收取报酬。”宝宝小爪子在秦玉胸口按出几道湿印,“许砚的机会,是跟小白以交易换来,本宝自然也要和你交易。”
它抬起爪子,一根一根纤细趾头依次竖起。
“我要三瓶中级丹药,就要那种圆润清香、入口即化的。上次那种带着辛辣气息的也可以,混在一起给我。”
秦玉下颌微微绷紧。
三瓶中级丹药,放在天元城,足以置换十余间临街铺面,价值不菲。
他静静望着小家伙理直气壮的银色竖瞳,沉默三息。
“行!”
秦玉无奈摇头,伸手将宝宝湿透绒毛顺着头顶向后理顺。
“你这贪心的小家伙。”
宝宝欢呼一声,自他手中纵身跃起,在空中欢快转圈。
“成交!有本宝护着,你肯定没事!”
一直站在后方观望的杨潇终于动了。
他快步上前三步,脸上堆起秦玉从未见过的讨好笑容,眼角挤出细纹,双手在身前来回搓动,微微弯腰。
“宝宝。”
“咱们一路同行,历经风雷险境,也算患难之交。能不能顺带把我也带上?”
宝宝圆脑袋转过来,上下仔细打量杨潇,两只耳朵一前一后不住抖动。
“我记得,先前有人还说不打算泡雷池的呀?”
杨潇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挤出来的细纹缓缓舒展,搓动的手掌停在半空,十指半握,定格在原地。他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又默默咽了回去,缓慢转头看向秦玉。
秦玉微微耸肩。
“别看我。”
“话可是你自己说出口的。如今能不能入池,只能看宝宝意愿。”
“哼。”宝宝甩动长尾,一道银白弧线扫向杨潇,头也不回朝着雷池水面飘去。
“走吧。”
秦玉瞥了一筹莫展的杨潇一眼摇摇头,迈步紧随,走向琉璃岩台边缘。
杨潇呆立原地。
穹顶垂落的纤细雷丝坠入池水,漾开一圈浅浅涟漪,波纹触碰岸边岩石,缓缓消散。
第二道雷丝再度坠落,依旧无声无息。
半晌,杨潇回过神,抬起右手,五指并拢,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
“叫你嘴欠!”
雷池岸边。
秦玉走到岩台最外侧,脚尖抵着琉璃岩边,下意识探头向下望去。
仅仅这半息,一股无形气浪自池水深处翻涌而上,迎面撞在他面门。
并非灼热狂风,而是万千细密无形细针,顺着鼻腔、眼睑、耳道向内钻刺,行至半途又骤然退去。秦玉整张面皮骤然绷紧,睫毛根部阵阵酥麻,鼻腔弥漫臭氧与铁锈交织的腥气,喉咙不受控制涌上干痒。
他喉结重重滚动,直起身后退半步,侧头看向悬浮在右肩的宝宝。
“当真稳妥吗,宝?”
他抬手指向自己胸口,“我仅仅只是开光期修士。”
宝宝在空中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松松垂落。
“放心,有我在。”
“我怎么会让自己移动丹药库的生命受到威胁。”
秦玉眉峰扬起:“移动丹药库?”
宝宝四肢骤然收拢,在空中翻滚一圈,摆正身形,略显慌乱地清了清嗓子,脑袋高高扬起。
“嘴瓢了!我说的是好朋友。”
秦玉静静注视它两息,舒展皱起的眉峰。
“这还差不多。”
交谈之间,秦玉抬手解开衣带。灰褐色粗布外袍自肩头褪下,整齐叠成方块,放置在脚边岩面,贴身短褐逐层褪去,最后只余下一条短裤。忐忑不安的心让他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鸡皮。
池底透出的银蓝光晕笼罩他全身,将之前的旧伤痕尽数映照清晰。
“既然你准备好了,那我们下去咯。”
宝宝四爪发力,化作一道银白流光朝着水面俯冲。半截身子即将没入池水之时,一双手从后方伸出,左右合拢稳稳抱住小家伙,将它拉回怀中。
宝宝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扒拉,茫然惊叫。
秦玉低头看着怀里挣扎的绒球,压低了声音。
“宝,我浸泡雷池这段时间,你必须紧紧贴着我,哪里都不许去。”
宝宝脑袋自臂弯拱出来,满脸抗拒,后腿蹬在秦玉小腹。
“不要!池水里舒服极了,我想要四处游荡,仰面漂浮!紧紧贴着你多无趣,你身上全是硬邦邦的骨头!”
秦玉没有松手。
他抱着躁动的小家伙,转身面向池水,右脚自岩台边沿缓缓下放,小腿肌肉在皮肤下绷紧成坚硬线条。
一寸。
半寸。
三分。
脚尖触碰到银白色池水。
秦玉整条右腿猛地僵直,膝盖微微弯曲,旋即强行稳住身形。
没有轰鸣炸响,没有狂暴电弧,更没有许砚初次触碰池水时掀起三尺银雾的景象。
一股细微酥麻顺着脚趾腹钻进来,沿着脚背、脚踝、小腿一路向上蔓延,抵达膝弯之时,麻意四散开来,酥得半条腿控制不住轻轻颤抖。酥麻之下潜藏一层淡热,算不上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无数烧红细针,极轻极快地点刺皮肉,点一下,移开,再点下一处。
他呼吸滞了两拍,缓缓吐出浊气,脚尖再度向下压入半寸。
刺痛没有加剧,酥麻之感愈发浓郁。
秦玉松开咬紧的牙关,低头看向怀中的宝宝。小家伙停止挣扎,一双琉璃银瞳静静仰视着他。
“下去了。”
话音落下,右脚完全踏入池水,紧接着左脚紧随其后。银白色池水漫过脚踝,持续向上爬升,没过小腿,漫至膝盖。水面每上升一寸,那股酥麻便跟随向上推移,刺激得后颈汗毛不断竖起,又缓缓松弛。
灼热刺痛始终停留在皮肤表层,无法向内侵入半分。体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无数肉眼难辨的雷霆丝线顺着全身毛孔钻入血肉,沿着经脉有序游走,一路向内,持续逼出潜藏在身躯深处的杂质淤堵。
双腿渐渐发软。
并非力量枯竭,而是极致舒适带来的酸软无力。
秦玉身躯微微晃动,右手迅速撑住岩台边缘,指节压得发白。等到眩晕感褪去,他松开岩石,向前踏出一步。
池水漫过腰腹。
漫过胸口。
最终停在下颌下方三寸,稳稳不再上涨。
他向后微微仰头,后脑轻靠在水面,无数雷霆丝线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入躯体。
酥麻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向上攀升,直达后脑,整片头皮持续震颤。秦玉眼皮不受控制地闭合,胸腔起伏愈发悠长缓慢。
长久淤塞在骨缝间的酸胀、常年压在肩头的疲惫,一路跋涉而来积攒的所有劳损,都被这一池本源雷霆,一寸寸冲刷剥离。
“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