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那声轻浅的“舒服”落进水中,连一圈细碎涟漪都未曾掀起。
但却清晰的落入杨潇耳中。
他立在琉璃岩台边缘,双手垂落身侧,目光死死锁在池中仰颈闭目、神色松弛的秦玉身上,喉间闷闷挤出一声沉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酸涩。
随后缓缓屈膝下蹲,最终一屁股坐落在冰凉刺骨的岩面,双腿笔直伸直,四肢大开,仰面枕在平整的琉璃岩上。
穹顶垂落的万千银白雷丝在他瞳孔里倒映成一片流淌的星河,一根接一根地坠向池面。
杨潇伸出右手,五指并拢,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池中央,许砚的呼吸已经缓慢到近乎停滞。
胸膛的起伏幅度极小,一次呼吸的间隔长达十余息。缠在他腰腹的雪白蟒躯随着水波轻轻起落,鳞甲缝隙里溢出的暗紫电弧绕行半周,尽数被吸纳回去。
他的面孔发生了变化。
那些常年刻在眉心与眼角的深刻纹路,正在一寸寸变浅。灰败的面色底下透出淡淡血色,杂乱的胡须被池水浸得贴伏在下颌,反倒显出几分本来的轮廓。
最鲜明的变化在气息上。
那股原本残破不堪、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的金丹气息,此刻正在缓缓拔升、凝聚、收束。它不再四散溃逃,而是被一股温润至纯的力量一点点拢回丹田深处,反复揉搓、压实、打磨。
一层若有若无的元婴威压,自他体表向外弥散开来。
那威压极淡,极轻,甚至连岸边散落的碎石都掀不动。可它带来的压迫感却让整片雷池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仿佛穹顶的雷丝坠落时都多了一分迟疑。
雪白雷蟒的三角蛇颅缓缓抬起。
血色竖瞳静静锁定许砚舒展的眉心,冰冷的蛇类面庞看不出情绪。片刻后,它的蟒躯收拢了半寸,将许砚托举得更稳了一些。
而在雷池的最外围,秦玉正泡在离岸不足两丈的浅处。
宝宝被他抱在怀里,四爪垂着,长尾在水中懒洋洋地划动。
时间在这片密闭的雷暴空腔里失去了刻度。
没有日升,没有月落,只有穹顶垂落的雷丝一根接一根坠入池面,坠落的节奏亘古不变。
不知过了多久。
秦玉体表那层灼热的刺痛,逐渐变淡。
不是被压制,也不是被隔绝,而是他的皮肉筋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浓度的雷霆本源。雷丝钻进毛孔时,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根丝线游走的轨迹、渗入的深浅、以及推动杂质离体的力道。
经脉深处那些顽固的淤塞被冲开了七八成,剩下的部分,任凭这里的雷力如何冲刷,都再难推动分毫。
他睁开了眼。
视线越过池面浮动的银雾,越过缠着许砚的雪白蟒躯,投向雷池的正中央。
那里的池水,颜色截然不同。
外围的池水是温润的银白,如同流淌的月华。而池心那一片直径约莫三丈的水域,银白之中透出刺目的青蓝,水面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细碎电弧,层层叠叠地翻滚,发出细如蚊蚋却又绵密不绝的嘶鸣。
穹顶垂落的雷丝,有九成都精准地坠向那一片。
那是雷电本源最为浓郁之处,也是这整座雷池中,雷霆之力最为可怖的所在。
除了宝宝能在那片水域里翻着肚皮自在游荡,就连身为雷蟒的小白,也不敢轻易靠近。
这也正是为何她带着许砚,只是选择了距离池心尚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秦玉的手臂缓缓收紧。
他抱着怀里的宝宝,身躯朝着池心的方向,挪动了不到一寸。
宝宝的圆脑袋从他臂弯里拱出来。
它仰起头,两只琉璃银瞳直直望着秦玉的下颌,耳朵一前一后地抖了抖。
“阿玉,你想去雷池中心。”
秦玉低头看它。
“嗯。”
宝宝的尾巴在水中停住了。
“你不怕吗?”
秦玉笑了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蹭了蹭宝宝湿漉漉的下巴。
“我相信你会护着我的。”
宝宝没有立刻答话。
它的银瞳在秦玉的脸上停留了三息,随即两只前爪往他胸口一按,尾巴重新甩动起来。
“行吧,那就去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秦玉双脚发力,朝着那片青蓝色的水域,缓缓游去。
每靠近一寸,他所承受的灼烧就翻上一倍。
三丈之外,酥麻褪去,刺痛重新爬回皮肤表层。
两丈之外,那些细如牛毛的雷丝不再温柔地钻进毛孔,而是变成了带着倒钩的铁刺,一根根扎进血肉,再狠狠向外拖拽。
一丈之外,他的皮肤开始发红,从胸口一路蔓延到脖颈、脸颊、耳根。
秦玉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没有停。
一寸。
半寸。
三分。
他像一只驮着壳的蜗牛,在宝宝的护持下,一分一分地朝着那片青蓝挪去。每挪动一寸,他都要停下来喘上七八息,等身体重新适应了这一寸的雷力,再挪下一寸。
也不知这样挪了多久。
秦玉终于踏入了池心区域。
他的皮肤已经被灼烧得通红,红得近乎发亮,每一寸肌肤上都爬满了跳动的雷弧。数十道青蓝色的电光缠绕着他的躯体,沿着四肢百骸疯狂游走,在他的发梢、指尖、肩头噼啪炸开。
从外面看去,那不像一个人泡在水里。
那像一具被雷霆点燃的火炬,插在池心。
场面瘆人到了极点。
护持在许砚身侧的雪白雷蟒骤然抬起了蛇颅。
血色竖瞳锁定池心那团人形电光,蟒躯上的鳞甲一片片竖起,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响。它的尾尖在水中下意识的摆动起来。
它想过去。
它想把那个疯子从池心拖回来。
可它身下的许砚,眉心的最后一道神魂裂痕正在被雷丝一针一线地缝合,元婴的气息已经凝聚到了最关键的临界。
此刻若是撤开半分,前功尽弃。
雷蟒的蛇颅缓缓垂了下去。
它只能死死盯着池心,鳞甲一片片重新贴伏。
岸上的杨潇翻了个身。
他原本躺得四仰八叉,正数着穹顶第几根雷丝坠落,这一翻身,正好将脸转向了池心的方向。
“老三!”
惊呼冲出喉咙的瞬间,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许砚还在池里。
杨潇的食指死死压在唇上,胸腔剧烈起伏,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他一个翻身撑起上半身,双手在岩面上按出两道白痕,随即弹起来,几步冲到雷池边缘。
他半跪在琉璃岩台上,朝着池心压低了嗓门。
“你在做什么呀!”
“不要命了!”
池心的那团电光动了。
秦玉缓缓转过身。
他通红的面孔上,一双眼睛在青蓝电弧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他朝着岸边半跪着的杨潇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你不用担心。”
“我还能挺住。”
说完这两句,他便不再理会岸上的杨潇,重新转过身,闭上双眼,仰起下颌,将整个人交给了这片最狂暴的洗礼。
杨潇跪在岸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在岸边来回踱步,双手在身前反复搓动,又猛地攥紧。
秦玉怀里的宝宝,此刻已经没了半分嬉闹的模样。
它的两只耳朵向后紧紧贴平,圆脑袋高高扬起,一双琉璃银瞳里再没有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它的四只爪子牢牢抵在秦玉的胸口,尾巴绷得笔直,笔直地竖在水面之上。
以它为中心,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白光晕缓缓撑开,将秦玉整个人裹在其中。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青蓝雷弧撞在光晕上,只是被剥去了最外层的狂暴与暴戾,剩下的部分依旧在冲击着秦玉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