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没有等他问，自己就说了。“这个孙科，是物资局的一个副科长，手里攥着批条权，厂里缺什么材料，都要从他那儿过手。”
当王秉义的手指翻到后面，低声喃喃了一个名字：“马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宁立马接上了话头，语速极快且条理分明：“马蒙他表叔是航运局调度科科长马德全，管着哈市港口船只的调度计划。
进出港的货轮、驳船、客船，都要从他手里过。马蒙和李啸坤李老五的儿子李春荣是同学。
中学、高中都是一个班，两人关系一直很铁。”
之前熬大通宵的时候，林有杰和苏向东每天晚上就跟江宁扯哈市那些人家之间的关系。
谁家和谁家是姻亲，哪几个是铁哥们，谁跟谁有解不开的梁子……这些闲话，茶余饭后的消遣，就是一张包罗了整个哈市的关系网。
沈越去年大半年的酒，同样没白喝，饭桌上听来的风言风语，生意场上摸出来的底细，再加上胖子和小五三人吐露的内幕。
零零碎碎，拼成了完整的哈市权力地图。
两人一左一右，相互补充。一个从官场的角度，谈职务、部门、权力路径；一个从私人的人际交往，讲姻亲、交情、那些看不见的线。
两条线交叉在一起，把李家这张盘根错节的网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底下的筋骨。
王秉义的目光越过账本，落在了眼前这两个年轻人身上，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却掀起了骇浪。
他等的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年。从上头找他谈话的那天起，他就清楚，他是被选来跟李家掰手腕的。
可他没想到，这把刀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好。
高层多年来一直在找机会削弱李家，这是公开的秘密。李家盘根错节，姻亲遍布，从哈市到省里，层层叠叠，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拆，像拆一座结构复杂的塔，不敢用力过猛，怕整座塌下来，砸到自己。
但现在不需要再慢慢拆了。这一把刀已经出现，还是一把捅下去，李家再没有机会翻身的刀子。
王秉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东西咽了下去，手在封面上按了按，指节发白。
然后他靠回椅背，目光停在江宁和沈越的脸上：“这些东西，李老二有没有察觉到？”
“没有察觉。”沈越说。“复印了以后，账本就立马还回去了，这一点可以确定。”
王秉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说道：“这账本我会想办法交上去。既然经过我的手，就绝不会让它落空。”
沈越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跟太多高官打过交道了，特别是那些位高权重的，说话做事讲究一个“稳”字。
从来不把话说满，也不轻易兜底。可王秉义不一样，他没有绕弯子，没有说模棱两可的话。
“绝不会让它落空”这七个字掷地有声，已经等同于一个承诺——这件事，他管定了。
怪不得能被高层钦点为黑省下一任的一把手，这人骨子里确实有种敢想敢为、不畏强权的狠劲儿。
王秉义目光重新落回两人脸上，语气随意，但明显带着一两分试探：“你俩今天来，应该不止是为了送这个账本吧？”
“舅舅，账本，您这边是一条路，贺家那边也是一条路。”江宁目光坦荡地迎上王秉义的视线，没有半分躲闪，“我打算联系他们，两条线并行推进，也能保证万无一失。
这是我的想法，你觉得呢？”
贺家和江家的关系，王秉义很清楚，两家不仅是世交，更是过命的交情。
如今贺家大儿子平反复出，势头正猛，在中央那边绝对能说得上话。
“贺家那边确实是一条路。”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许，但眼神依旧锐利，“双管齐下自然更稳妥。但这东西怎么交、什么时候交，每一步都必须算准，不能走错。”
他顿了顿，又看向江宁：“这事，你跟你外公透过风了吗？还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江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外公相信我的决断。而且他说，要是实在拿不准的，就来找您。”
没等王秉义消化完这句话，江宁又抛出了一个炸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舅舅，还有一件事。我最近在接触李可欣。她是李老四的女儿，在李家这一辈里也受宠，我打算以追求者的身份接近她，名正言顺地进出李家。
沈越这边，名义上是五七街道的供销组长，但私下里已经在帮李鹤洲打理一部分私产。
李鹤洲对他有几分信任，已经带他进过几次内部场合，现在我们两个会继续往下走。
等后面您这边定下来了，如果需要有人在里面配合，我们两个可以。”他没把话说死，只是提了这个事情。
听完这番话，王秉义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他看着眼前这个外甥，明明长了一张玉面桃花的脸。
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可说出的话、做的事，简直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出来，那么深不见底的浑水，这小子都敢往下蹚？
他想起江老爷子之前对他说的话：“小宁胆子野，不按常理出牌，可绝不会说空话。但凡他拿定主意的事，你尽管信他。”
这么大的局，让他怎么信？！
王秉义用力捏了捏眉心，压下心头的震惊与无奈：“我不管你有多大的把握。李家在哈市盘根错节几十年了，不是可以轻易招惹的。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你外公交代！”
他停了一下，语气缓了些，“但既然你已经打算好了，那就多注意。”转头看向沈越，“你也一样。李鹤洲那个人不是好糊弄的，他信任你，不代表他不会防你。
在他身边做事，每一步都要留个心眼。等上面定下来了，我会再找你们，在那之前，不要有大动作。
把自己保护好，才是最重要的事。”
“嗯，我们会注意的。”江宁应得干脆利落。
沈越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