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
她的次子,从小就听话,课业上从没让人操过心。
十五岁中状元开始,步步高升,光宗耀祖。
丈夫没挣来的荣誉,次子都挣来了。
人人都恭贺她,说她好福气,养出了靠山王这样出息的儿子。
她不是不骄傲。
可她从来不知道,这份骄傲的代价,是儿子的命。
眼前的儿子,虽然笑着,虽然腰板挺得笔直,可那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苍白的面色,还有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暮气——他才三十多岁啊,怎么就有了行将就木之人的模样?
崔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娘,您怎么哭了?”林淡慌了,笑着安慰,“儿子没事,真的没事。就是瘦了点,养养就好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崔夫人哭得更伤心了。
她拉着儿子的手,那手冰凉,骨节分明,比之前粗糙了不知多少倍。
她想起林淡小时候,不说白白胖胖的,但小手也是有些肉嘟嘟的,握在手里像一团棉花。
如今这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了。
“小淡,”崔夫人哽咽着说,“娘不要你做什么靠山王,不要你光宗耀祖。娘只要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你知不知道……”
林淡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扶着母亲在藤椅上坐下,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娘,您放心,儿子真的没事。皇上赏了百年人参、千年灵芝,御医署最好的御医每日来诊脉,您看,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崔夫人看着他,泪眼模糊,摇了摇头:“你骗我。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林淡无奈地笑了,看向大哥林泽,想让他帮忙劝劝。
林泽却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弟弟,目光里满是心疼,没有说话。
好说歹说,林淡总算是把母亲劝住了。
崔夫人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斩钉截铁地说:“我要留下来,亲自照看你。你那个身子骨,光靠御医不行,得有人盯着你吃饭、喝药、睡觉。”
林淡想拒绝,说母亲年事已高,不该再操劳。
可崔夫人一瞪眼,那架势跟当年教训小时候的他一模一样:“怎么?嫌娘老了,不中用了?”
林淡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只好拱手道:“那便辛苦母亲了。”
崔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张罗行李,嘴里念叨着要亲自去厨房看看,要给儿子炖汤补身子。
趁人不备,林泽将弟弟拽进了书房。
门一关,林泽脸上的担忧便藏不住了。
他看着林淡,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逼视。
“你跟哥说句实话,”林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林淡没想到,三兄弟里要先面对大哥。
三弟林清在京做官,按说应该先见到他,可他去了西南巡检,要下个月才回得来。
四弟林涵外任兖州,虽然不远,可官员无诏不得入京。
倒是大哥,没有官职在身,这一路从苏州赶来,风尘仆仆,第一个站在了他面前。
林淡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大哥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大哥不当官,可不知为何,面对大哥,他总觉得心虚。也许是因为大哥从小就让着他、护着他。
“大哥,”林淡说,声音有些涩,“你别问了。”
林泽没有退让。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弟弟,目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林淡的心。
在林泽赤裸裸的目光下,林淡败下阵来。
他声音很轻:“兄长,若我有那么一日,父母高堂,和我妻子、两个儿子,还请兄长多多费心照料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小淡,你跟哥哥说实话,你……你还有多久?”
他的声音还是带上了哽咽。
林淡看着大哥,目光平静。他知道瞒不住了。
“若是调养得当,”他说,一字一顿,“十年八年,也是有机会的。但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若是什么?”林泽追问,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若是调养不好,”林淡的声音低了下去,“也就这一年半载。”
林泽的眼睛瞪大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一年半载?他弟弟,才三十多岁,就要死了?
“一年半载?!”林泽的声音都劈叉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淡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捂住大哥的嘴,压低声音道:“大哥,小声点!娘还在外面呢!”
林泽被他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扒开弟弟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还是抖得厉害:“都谁知道?”
林淡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我夫人知道。皇上和忠顺王爷应该也知道。再就是御医署的几位御医。除此之外,应该就没人知道了。”
林泽死死地盯着弟弟,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一把将林淡拉进怀里,用力地抱住。
他没有哭出声,可林淡能感觉到大哥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能感觉到大哥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