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叹了口气:“原谅我之前可笑的试探,希望对我们的友谊没有损害。”
从自己的文件包里拿出份资料推给熊光明:“密歇根州,底特律以北七十英里,有一家叫~中西部精密机床的公司。成立于1925年,巅峰时期有超过二千五百名员工,为通用、福特供应专用机床和生产线。”
文件里有工厂的照片:巨大的厂房、龙门铣床、装配车间里正在调试的数控设备。还有财务报表的摘要。熊光明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去年销售额一亿五千三百万美元,亏损三百二十万。银行已经拒绝贷款。”
史密斯的指尖敲击着亏损的数字:“股东们想脱手,但找不到买家。美国本土的制造业投资者都在收缩,没人愿意接这个摊子。”
“所以~你们希望我们买下它?”熊光明直截了当地问。
史密斯和戴维交换了一个眼神。
“希望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这次开口的是戴维,声音带着银行家特有的冷静。
“熊先生,我直言不讳,74年的今天,中国不能直接收购一家美国机床厂。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我明白。”熊光明的表情没有变化。
“《巴黎统筹委员会》的限制清单上,精密机床属于战略物资。即使美中关系正在改善,这种敏感技术的直接转移也会触发审查,甚至可能导致交易被否决,让我们双方都陷入尴尬。”
戴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这位中国官员对国际规则的了解超出了他的预期。
戴维继续说:“正是如此。但另一方面,这家工厂如果破产清算,那些设备会被拆解变卖,技术工人会流散失业,几十年的技术积累将化为乌有。从商业角度看,这是一种浪费。”
浪费个屁!你能心疼那些工人?八成你家在里面有股份,或者欠了你家不少钱。
熊光明看着两人:“那么,你们有什么建议?”
戴维接过话头,语速平缓但逻辑严密:“史密斯和你大概讲了下运作方案,我再详细说明一下具体怎么执行。任何可行的方案,必须实现三个层面的隔离。第一层,所有权隔离,收购主体不能是中国政府或任何能被追溯到中国的实体。第二层,资金隔离,付款路径必须经过多个司法管辖区,最终资金来源必须模糊化。第三层,技术转移隔离,工厂继续在美国运营,但技术可以通过合法的商业合作方式,逐渐转移到第三方。”
“具体的架构呢?”熊光明问。
戴维拿起桌上的铅笔和纸,开始勾画示意图:“第一步在第三地,比如~~在香港成立一家控股公司。这家公司的股东结构要复杂,最好包括一些东南亚华商、欧洲投资基金,形成真正的国际资本混合体。”
“第二步,由这家香港公司在美国寻找一个合作方,比如工厂现有的某个小股东,或者一家相关的设备分销商。由他们发起收购要约,香港公司作为财务投资者提供资金。收购理由是,嗯~~以整合资源,提高效率,为美国汽车业提供更具成本竞争力的设备,理由很多。”
熊光明盯着那个示意图:“资金怎么过去?”
戴维神秘一笑:“这就是最微妙的部分,中国方面可以通过贸易的方式,预付款给一家香港的贸易公司购买农产品或原材料,这家贸易公司再以投资的形式将资金注入控股公司。中间可能需要两到三个过桥方,涉及不同的币种转换和金融工具。我可以设计一套背对背信用证和贷款协议,让资金路径在审计时看起来是正常的商业流动。”
熊光明追问:“那技术呢?机床图纸、工艺手册、数控程序,这些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
史密斯这时插话:“工厂收购后,管理层可以保持基本不变,以维持正常运营和客户关系。但是,控股公司作为新股东,有权优化生产流程、改进工艺技术。我们可以以这个名义,聘请一些~国际技术顾问!”
“比如~~东欧的工程师?”熊光明立刻明白了。
“波兰、捷克、东德,管他什么国家的呢,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跟我们有技术交流,他们的专家可以合法地进入美国工厂,以顾问身份接触到核心技术资料。”史密斯坦然道。
戴维画出了最后一步:“然后这些资料,会以技术分析报告、工艺改进建议的形式,发送到控股公司在香港设立的技术研发中心。而在香港,这些被重新整理、去标识化的技术文件,可以通过正规的技术咨询服务合同,出售给任何有兴趣的买家,包括中国内地的企业。”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熊光明缓缓开口:“这个方案需要多少钱?”
戴维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给熊光明。
熊光明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回应。那个数字相当于去年国家全年外汇储备的百分之二十。
戴维搓着铅笔缓缓的说道:“这只是初步估算,包括收购价、债务清偿、运营资金,以及整个交易架构的搭建成本。实际金额可能上下浮动15%。”
熊光明敢保证,九成九是上浮:“风险呢?”
“很多。”戴维直言不讳。
“美国方面可能有政府审查、工会反对、竞争对手举报。资金路径上,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整个链条断裂。技术转移过程中,如果被发现有违美国出口管制法律,相关人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即使一切顺利,这个过程也需要至少两到三年。期间需要持续的资金投入,而结果不确定。”
妈的,之前想简单了,钱超了是小事,时间线太长,风险不可控。
以前看小说,别的穿越大佬那都是嘎嘎乱杀,说买就买,打完钱东西就是自己的了,扭脸就往回拉机器拉设备的,哐哐就是运。怎么到自己这就这么费劲呢,这是拿政治生命做赌注!只要出一点问题,只能回去躺平等改开了。
“我需要请示,但在这之前,戴维先生,我有个问题,您为什么要帮我们设计这样一个复杂、高风险甚至可能让您惹上麻烦的方案?而且您来中国不单单是身体原因吧?”
戴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部分是吧,但更重要的是,我是一名银行家。我们这行最刺激的不是处理常规业务,而是设计那些在规则边缘游走,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交易。这件事如果做成,会是我职业生涯的杰作,并且~我坚信未来还有更多的合作,不是吗?”
熊光明一听,这才是根本原因,这老小子眼光可以呀!赌的是中国的未来,这次要是办成了,建立了信任关系,以后类似的活肯定首先考虑洛克菲勒旗下的银行,哪怕是贷款业务。
史密斯跟着补充道:“而且,如果这家工厂真的倒闭,底特律地区又会多出一千多个失业家庭。如果能以某种方式让它继续运转,同时帮助到中国的工业化进程,这些不正是你们需要的吗?我认为这不是一件坏事。当然~~是这一切都能在规则之内完成。”
熊光明点点头:“给我三天时间,希望戴维先生再多住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