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御所的秋意浓得化不开。庭院中的老枫树被夜风一吹,红叶簌簌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杨过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京都城郭,沉默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在木廊上发出极轻的响动。他没有回头,但已从那步调的节奏中辨认出来人。
“蓉儿,你怎么来了?”
黄蓉走到他身侧,浅青色的衣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素净。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嗯。”杨过应了一声,将手中凉透的茶递给身后的小太监,又接过一杯温热的,低头喝了一口。
“在想什么?”黄蓉问。
杨过捧着茶碗,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枫树被风吹落的红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在想,这场仗,到底值不值得。”
“我们来的时候,东瀛人正在打高句丽。我们打回来,灭了幕府,杀了足利尊氏,把东瀛全境纳入了大明的藩属体系。按说,这事儿做得很漂亮。”他顿了顿,“可那两个孩子死了。郭伯伯的旧侍卫也死了。对马岛上那些留守的弟兄,也死了不少人。”
他放下茶碗,转过身来,看着黄蓉:“蓉儿,你说,我这一路打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黄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你打这一仗,是因为东瀛人打到了高句丽,下一步就会打到东南沿海。你要护住的是大明的百姓,是临安的万家灯火,是那些你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太平。至于那两个孩子的事……”她顿了顿,“那不是你的错。”
杨过没有答话。他重新转过身去,望向远处暮色中的城郭轮廓,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可还是觉得,做得不够好。”
“没有人能把所有事都做完美。”黄蓉说,“你做到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交给时间。”
杨过沉默了片刻,忽然侧过头来看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蓉儿,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黄蓉说,“你每次劝人的时候,不都是这么说的?”
杨过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庭院中传出很远,惊起几只栖在枫树上的寒鸦。
三天后,杨过在京都御所的大殿中正式颁布了一道诏令。
诏令的内容并不复杂,却让在场所有东瀛大名都屏住了呼吸。
“……自即日起,废除幕府旧制,设东瀛都护府,辖东瀛全境。都护府设都护一人,由大明朝廷直接委任,统管军政要务。各藩国仍保留领地、家臣和祭祀之权,但须向都护府纳贡、请封,并不得擅自兴兵。凡违令者,视为叛逆,大明必出兵讨伐。”
诏书读完之后,殿中鸦雀无声。那些大名们跪伏在地上,有人面色苍白,有人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有人偷偷抬眼看向杨过,目光中带着试探与不安。
杨过坐在主位上,平静地补了一句:“都护府的都护之位,朕已委任了东瀛王郭靖。诸位若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出来。”
殿中依旧沉默。
半晌,一位年迈的大名率先伏地叩首,高声道:“臣等谨遵大明皇帝陛下旨意,愿世代忠顺,永为藩属。”紧接着,满殿的大名齐声附和,叩首声响成一片。
杨过微微点头:“好。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便这么定了。都护府的印信、官署、文书,都会在半月之内陆续到位。届时,东瀛的事务,便由都护府统一管辖。”
都护府设立之后,东瀛的局面迅速稳定下来。郭靖虽不擅文治,但他向来赏罚分明、处事公允。
那些大名们发现这位东瀛王既不搜刮民脂,也不随意干涉各藩内政,只是牢牢守住军队、税收、外交三条底线,渐渐也就安了心。
而杨过在京都又停留了半月。他主持了都护府的首批官吏选派,从大明调来了几位经验丰富的地方官员担任副都护和判官,又将明军在东瀛的驻军重新整编,分驻各要害之地,确保一旦有事,都护府能及时调兵镇压。他还特意给郭靖留下了他亲手写的几条密训,叮嘱他若遇大事不决,便依此行事。
做完这一切,已是十月中旬。
京都的枫叶落尽了最后一片殷红,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透着一股初冬的清寒。
杨过站在御所门口,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待了数月的城池,转身踏上了回程。
各藩国的大名早早便等在京都城门,带着随从和礼物,恭恭敬敬地行礼送行。
杨过离开京都的那日清晨,郭靖亲自送到了城门口。
“郭伯伯,”杨过勒住缰绳,“我走了。东瀛这边,就拜托您了。”
郭靖没有说话,只缓缓点了点头。
杨过正色道:“郭伯伯,我希望你知道,东瀛不是随便哪块打下来便可以丢给偏将驻守的边陲之地。它是锁在大明海疆外的一把锁。锁住了,东瀛的浪人便渡不过对马海峡,沿海千万里商路便不会被劫掠的倭船搅得鸡犬不宁。”
“可锁一旦松了,东瀛水师便如出笼的饿狼。大明九边重镇都在陆上,蒙古人来了有城墙挡,有烽燧报,有大军层层阻截。可海上是另一回事,海没有墙,东瀛那些轻快的小船可以拣任何一处海防薄弱的地方钻进来,今日抢完便走,明日换个地方再抢。沿海卫所疲于奔命,商路断则税银断,税银断则北边军饷断,军饷一断,九边精锐便成了空架子。”
郭靖沉默片刻,微微躬身:“陛下,你说的这些,我都省得。你且放心去。”
杨过略一沉吟,又道:“还有一件事,郭伯伯。东瀛之人,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今日我们以刀兵压住了他们,他们便俯首帖耳;可若哪一日我们撤了兵、松了手,他们转头便会忘了今日的教训。对他们,恩义是喂不熟的,只有让他们时时记得那口架在脖子上的刀刃,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做人。”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冷:“所以,镇东瀛,不靠教化,靠震慑。兵可以少,但刀必须快;恩可以施,但威绝不能减。这一点,请您务必拿稳了。”
郭靖听完,沉默良久,终是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
那双看过襄阳大火、看过大漠风沙、看过京都城头染血的眼睛,此刻平静地望着杨过,像望着一件他早已放心交付的事。
“东瀛在我手上,便翻不起风浪。”
就这一句。
没有誓言,没有赌咒。
杨过却听出了那底下的分量,郭靖一生不说虚话,他既然说了“出不了”,那便是十年、二十年,只要他还站在这里一日,东瀛就一定臣服在大明脚下。
杨过这才一笑,一抖缰绳,纵马出了城门。
身后数十骑亲随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扬起一片尘土。
郭靖仍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目送那队人马越走越远。
杨过在队伍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那件玄色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始终没有回头。
郭靖站在城门口,目送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走回御所,经过庭院时,看见那些正在忙碌的大明文官们,有人正在核对账册,有人在清点库房,有人拿着尺子丈量土地。
郭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公堂,在主位上坐下,将手边那卷尚未批阅的公文展开,低头看了起来。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案角那方“东瀛王印”的锦盒上,泛着温润的光。
海面上,船队正缓缓驶离博多港。
杨过站在船尾,望着那座渐行渐远的港口,看着岸边送行的百姓和士兵们挥动的旗帜,直到那片陆地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之下,才转身走回船舱。
船队进入长江口时,天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号角声。杨过抬起头,只见前方的江面上密密麻麻泊满了船,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江心,桅杆如林,彩旗翻卷。沿岸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城门一直绵延到渡口,一眼望不到头。
城墙上挂着无数红绸,从垛口一直垂到墙根,被风吹得猎猎翻卷。街道两侧的屋檐下也挂满了灯笼,从街头一直挂到街尾,日光一照,红彤彤的一片,像是整座城都在燃烧。
杨过站在船头,远远看见那艘最大的楼船上站着几个人。当先一人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宫装,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杏黄襁褓中的婴儿,正是小龙女。她身旁立着李莫愁,素衣拂尘,表情淡淡的,嘴角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陆无双和洪凌波一左一右站在小龙女身后。郭芙、苏婉清、耶律燕、欧阳情也都来了,几人挤在船头,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杨过踏上码头的那一刻,震天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锣鼓声震耳欲聋,百姓们挥舞着手中的旗帜,有人高喊着“陛下万岁”,有人把花瓣撒向空中,漫天的红绸翻卷如浪。
杨过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站在跳板尽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无双已经第一个冲了上来。她像一阵风似的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红着眼眶道:“没受伤吧?你可算回来了!”
洪凌波紧随其后,站在陆无双身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没事一口气。苏婉清和耶律燕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两人的眼眶也都红红的,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欧阳情则拉着小龙女的袖子,将她往人群前面带。
小龙女抱着念安,缓步走到杨过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来看向他,声音不大,却被周围的欢呼声衬得格外清晰:“回来了就好。”
杨过弯腰,伸手轻轻碰了碰念安的小脸。小家伙似乎被周围的喧闹声惊醒了,睁开一双黑亮的眼睛,认了一会儿,张开小嘴“啊”了一声,然后伸出小手,攥住了杨过的手指。
杨过穿过欢庆的人群,在众人簇拥下走进临安城门。
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们将他围得水泄不通,有人递上热腾腾的糕饼,有人把自家酿的桂花酒塞进他手里,还有人抱着孩子踮起脚尖朝他喊话,杨过一一笑着回应。
回到宫中之后,杨过匆匆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常服,便径直去了听雪阁。
小龙女正坐在窗边的竹椅上,念安睡在摇篮里,小脸朝侧,睡得正沉。
李莫愁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茶,洪凌波则站在窗边和陆无双低声说着话。
杨过推开门的瞬间,屋内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门框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笑了笑:“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