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尊氏伏诛的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都。
明军骑兵在天亮之前便已兵不血刃地进驻了京都御所。
幕府的旗帜被一一下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赤色大旗,在晨光中猎猎翻卷。
京都没有发生巷战。
那些原本在足利尊氏帐下效命的武士们,要么跪地请降,要么连夜逃出了城。
街巷两侧的门窗紧闭,百姓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张望,看见那些穿着赤色衣袍的士兵列队走过,既不砸门也不抢掠,只是沉默地接管了城防和府库。
消息传到御所时,杨过正坐在足利尊氏生前那张宽大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东瀛全境的地图。
东方煜快步从殿外走进来,面色却不如预想中那般轻松。
他在杨过面前站定:“陛下,博多港那边传来了急报。”
杨过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说。”
东方煜深吸一口气:“足利尊氏在设宴议和之前,就已派了一队死士,从濑户内海南侧绕道出海,直奔对马岛。他们趁着我们主力东进、后方空虚的空档,袭击了我们在对马岛的留守营寨。”
杨过的眉头猛地皱起。
东方煜继续道:“那队死士数量不多,约莫百余人,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他们趁夜摸进营寨,见人就杀,放火烧了粮仓和军械库。我们留守的弟兄虽拼死抵抗,但敌众我寡……伤亡惨重。”
杨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位皇子呢?”
东方煜沉默了片刻:“他们……没能救出来。郭大侠的几名旧侍卫拼死护着他们突围,但死士太多了,他们被堵在存放文书的后帐中……那帐被点了火。”
杨过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火灭之后,我们只找到了一些遗骸。”东方煜的声音低了下去,“已经辨认不出了。”
殿中安静了许久。
杨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殿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几只乌鸦落在院中的老松上,发出粗哑的叫声,很快又被远处传来的鼓声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足利尊氏打的是个如意算盘。他知道正面战场上挡不住明军,就在明军向京都推进的同时,让那队死士绕道对马岛,对明军后方的留守营寨发动突袭。他算准了杨过的注意力全在东征前线,算准了对马岛守备空虚。这一招不可谓不毒,也几乎让他得手。
“传令下去,”杨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三军休整一日,明日开始,向西国和四国推进。凡是幕府余党,一个不留。”
东方煜抱拳应是,正要转身退下,杨过又叫住了他:“另外,从军中挑选五十名精锐,由你亲自带队,回一趟对马岛,把弟兄们的遗骸收敛好,立碑。两位皇子……按王侯之礼安葬。”
东方煜重重点头:“属下遵命。”
入夜之后,京都御所的偏殿中只点了一盏灯。
杨过独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刚刚写好的信函,墨迹未干。信是写给郭靖的。
郭靖带着几名旧侍卫追剿幕府残部去了西国,尚未返回京都。杨过在信中简要说明了东瀛的局势,以及他对这片新归附之地的安排,末了添了一句:“郭伯伯,此事非你不可。恳请郭伯伯,助我一臂之力。”
信函发出之后,杨过便合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夜未再合眼。
第二日清晨,明军兵分三路,分别向山阳、山阴两道和四国岛推进。沿途幕府残部闻风而逃,有的逃入深山,有的渡海北上投靠奥羽的诸侯,有的则直接弃甲投降。
杨过没有下令收降。他只要一个结果——幕府的核心势力,必须被连根拔起。
西国的追剿持续了半月有余。
明军所到之处,凡参与过袭击对马岛的死士所在家族,满门抄没。那些曾在足利尊氏帐下担任要职的武将、幕僚、大名,但凡有确凿证据表明与对马岛袭击有关者,一律格杀勿论。
有人跪地求饶,说自己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有人试图以金银土地换取活命;还有人连夜举家逃往奥羽,却在渡口被明军截住。
杨过一概没有理会。他的命令简单而明确:“杀。杀到他们再也不敢动这个念头为止。”
追剿进行到第二十日,西国全境已基本肃清。
死于明军刀下的幕府余党超过万人,另有数千人被押解至博多港,等候发落。
京都御所中再次点起了灯火。
杨过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名单上列着那些已被处决的名字,以及他们与对马岛袭击之间的关联。他看了一遍,搁下笔,将名单递给身旁的东方煜:“存档。留作日后查证之用。”
东方煜接过名单,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陛下,四国那边还在搜捕,要不要……放缓一些?西国杀得太狠,消息传回四国,有些原本想投降的人反而死守不出,说要‘与其被明军杀了,不如战死’。”
杨过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被烛火映得明灭不定的横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就告诉他们,投降者不杀。但凡是参与过对马岛袭击的人,无论是主谋还是从犯,一律不赦。其余人等,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东方煜抱拳领命,退了出去。
数日之后,四国的零星抵抗也渐渐平息。
最后一个据守山城的幕府余党在城破之前举火自焚,连同城中数百名追随者一同化为灰烬。
明军士兵在山脚下收敛尸骸时,发现那人的铠甲上还系着一面足利尊氏的军旗,被烧得只剩一角残布。
消息传回京都时,已是深秋。
庭院中的枫叶被染成一片深红,在夕照中仿佛燃烧的火焰。
杨过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红叶出了一会儿神,转身走回殿内。
殿中,郭靖已经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染满尘土的灰布旧袍,面色比出征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一圈,颌下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沉稳。
杨过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抱拳弯腰,行了一礼:“郭伯伯,这一路上辛苦了。”
郭靖连忙扶住他的手臂:“陛下不必如此。”
杨过直起身来,目光与郭靖对视:“两位皇子的事……我已知晓。是我疏忽了,不该让他们留在对马岛。”
郭靖摇了摇头:“那不是你的错。足利尊氏处心积虑设局,他派出去的死士从濑户内海绕道,沿途避开了我们的斥候,换谁都防不住。倒是那两个孩子……他们本来不该死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
杨过走到案边,拿起一封早已拟好的诏书,展开来铺在郭靖面前。
“郭伯伯,东瀛虽已降服,但幕府余党并未根除。奥羽地方尚有数万兵马,那些人不会甘心臣服。若没有一个威望足够的人在此镇守,用不了几年,便会有人重举足利尊氏的旗号。”
郭靖低头看向那道诏书,目光落在“封郭靖为东瀛王,统领东瀛全境军政,世袭罔替”几行字上,眉头猛地皱起,抬起头来:“过儿,这不合适。我是大明的臣子,怎能另立为王?更何况我这个人,这辈子只会打仗、只会守城,治理一方水土、安抚万民这种事,我做不来。”
杨过看着他:“郭伯伯,东瀛需要的是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你武功高,名声在,那些武士、大名、地方豪强,听见你的名字就会心生忌惮。你留在东瀛,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地方有明朝的王管着着,让他们不敢乱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至于政务,我会从大明派文官来协助你。你只管坐镇,剩下的事交给他们去做。”
郭靖看着他,目光有些动摇:“可……”
“郭伯伯,”杨过打断他,“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只能自己留在这儿了。那临安城的政务谁来管?我那一大家子人谁来照顾?”
郭靖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是在拿话堵我。”
杨过也笑了:“郭伯伯慧眼。”
两人相对而笑,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了片刻,渐渐平息。
郭靖低头看了看那道诏书,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将它接了过来。
足利尊氏死于高台之后的两周之内,明军铁骑踏遍了山阳、山阴两道。沿途凡悬挂幕府旗帜的城池,望见赤色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十有八九已提前打开了城门。
少数负隅顽抗者,比如备后国的岩村城,城主细川贞元纠集三千余残兵据城死守,试图等待奥羽方面的援军。
明军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将城墙轰开了一个三丈宽的缺口,赤色旗帜从缺口涌入,细川贞元在城破之前切腹自尽,其麾下三千守军死伤过半,余者尽数跪降。
明军继续向东推进,四国岛上的几座城池闻风而降,大名的降书雪片般飞入杨过帐中。那些降书措辞各异,有的哀求,有的表忠,有的在字里行间夹带试探,但无一例外,都用了同一个词——“臣服”。
等到秋深之时,东瀛全境六十六国之中,已有五十三国正式递交了降表。
剩下的十三国要么在偏远的奥羽地方,要么是深山的豪强领地,明军鞭长莫及,暂时管不到,但他们也派了使者送来书信,表示愿与大明修好,互不侵犯。
杨过坐在京都御所之中,面前摊着堆积如山的降表和国书。他一份一份地看过,搁在案角,对身旁的东方煜道:“收好了。日后若有人翻旧账,这些便是凭证。”
杨过正式册封郭靖的那一日,京都御所中摆了香案,设了仪仗。
大明来的礼官穿上了簇新的官服,手捧金册玉印,高声诵读诏书。
郭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站在香案前,面色平静,微微躬身,双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印信。
印信是用上好的和田玉雕成的,印面刻着“东瀛王印”四个篆字,印纽是一条盘踞的螭龙,龙首昂扬,栩栩如生。
诏书读完之后,礼官退到一旁。郭靖将那方玉印捧在手中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将印信放在身后案上的锦盒中,合上盒盖。
礼成。
那些前来观礼的东瀛大名们跪伏在殿外,从门缝里看见了这一幕。
有人面色如常,有人微微皱了皱眉,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人敢出声质疑。
郭靖从殿中走出来,站在台阶之上,目光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大名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诸位请起。从今往后。只要诸位安分守己,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他说完便转身走回了殿内。
台阶下,那些大名们面面相觑。有人率先伏地叩首,高呼“谢大王恩典”,紧接着,一片叩首声响成一片。
郭靖正式受封之后,那些仍在观望的偏远大名终于放下了最后的侥幸,纷纷派出使者进京请降。
很快,奥羽地方也传回了消息,说是那儿的大名已经下令撤去了各关卡,宣布归顺大明。
至此,东瀛六十六国,尽数臣服。
杨过在御所中设了一场宴席,款待那些前来请降的大名。
宴席上没有刀剑,没有甲胄,只有酒菜和歌舞。
那些大名们起初坐立不安,酒过三巡之后,渐渐放松了下来,有人开始主动举杯向杨过敬酒,有人趁着酒意表忠心,有人则借着醉意试探明军何时撤走。
杨过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回答那些试探:“明军会留下三万人马,由东瀛王统领,驻守各要害之地。其余兵马,陆续撤回大明。只要诸位安分守己,大明不会干涉东瀛的内政。”
那些大名们听了这话,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也有人低头喝了一口酒,将那些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宴席散后,杨过站在御所的高台上,望着远处京都的万家灯火,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黄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灯火,沉默了片刻,道:“你把大军撤走,留三万人给郭靖,就不怕那些大名日后反水?”
杨过缓缓道:“三万人,足够镇住场面。郭伯伯在,那些大名便翻不起浪来。再说了,东瀛人这次是真的被打怕了。足利尊氏死了,幕府没了,西国联军折损大半,他们至少十年之内不敢再动那个念头。十年之后,郭伯伯已经把这片地方守得铁桶一般,他们想动也动不了了。”
黄蓉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你想得倒是长远。”
杨过转过身来,看着她:“师娘,您说郭伯伯能把这差事做好吗?”
黄蓉想了想,认真地答了一句:“能。他这个人,别的本事不好说,但守城最擅长。你把一座岛给他,他能守到天荒地老。”
杨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