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露恩踏入大殿的刹那，一十三道目光便齐刷刷锁定她，这些目光轻重不一地落在她身上，其中的探查、掂量、猜忌、审视与评估极具压迫感。
古露恩眉眼瞬间蒙上一层真切的惶恐与局促，身形微微紧绷，手足无措，活像个第一次踏入族群核心大殿、直面顶层高层便心生胆怯的底层人物，神态慌乱僵硬。
身前的鱼人队长见状，眉心微蹙，压低嗓音，用气音急促低声提醒：“古露恩，躬身九十度，行族群大礼，不可失仪。”
古露恩佯装恍然回神，脖颈更低，腰背弯折，正要弯腰完成大礼，主位之上，鱼人族长远百淡淡抬眼，抬手轻摆，语气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直接开口打断：“不用了。”
他一双淡漠无波的竖瞳，淡淡扫过躬身的古露恩，再看向身侧待命的鱼人队长，语气平淡下达指令：“你先退下，守好大殿外廊道，禁止任何人靠近。”
“属下遵命。”鱼人队长不敢违逆，腰背始终保持九十度恭敬姿态，脚步轻缓，步步后退，直至身形退出晶门。
大殿之内，彻底只剩古露恩，以及一十三位鱼人族顶层高层。
死寂瞬间笼罩大殿，穹顶水珠柔光洒落，照亮十三张神色各异的鱼人面庞，周遭黑暗死寂无声，气氛压抑到极致。
没有鱼人率先开口，一众长老依旧默默打量古露恩，暗中评估此人价值，商议后续利用之法。
片刻静默后，主位的远百终于再度开口，声线平缓温润，刻意收起族群族长的威严棱角，语气带着几分赏识：“古露恩，你此番发现，避免了我族一大麻烦，此事，你功不可没。”
他指尖轻点玉桌，鎏金鳞甲泛着微光，从容开口，给出许诺：“你想要什么奖赏，族群高层席位、一方海域管辖权限，尽管开口，本座皆可应允。”
这番许诺分量极重，几乎是底层鱼人一生所求，一众侧座长老神色微动，却无人出言阻拦，显然早已私下达成共识。
古露恩提供的消息，值这个价。
古露恩垂落眼眸，长睫轻颤，看似在思考，许久后，他重新抬起眸子。
“族长，领取奖赏之前，我只想问一件事。”他语气轻柔，语气纯粹。
远百眉梢微抬，淡然应声：“你问。”
“其他在外的族人，是否全部撤离回归据点了？”古露恩平视远百，语气诚恳，字字真切。
此话落地，大殿之内气氛微变，六位左侧长老、六位右侧长老，十三道神色齐齐浮现错愕诧异。
在一众鱼人高层预设之中，古露恩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此番护族立功，必然会索要实权、地位、至宝、资源，最好的结果便是求取一席高层之位，享有族群权力。
万万没想到，此人不求权财，不问至宝，开口第一问，竟是心系普通族人安危。
在这群鱼人高层眼里，这份心系族群、挂念同族的心思，格外难得。
众人心中猜忌瞬间放下大半，心底对古露恩戒备锐减，下意识判定，此人心性单纯，重族群情义，野心不大，极易拿捏掌控，可放心重用。
远百眼底淡漠散去几分，泛起真切的赞许之意，周身气场愈发柔和，看待古露恩的目光，已然是看待心腹下属的姿态，沉声笃定回应：“放心，你们这支断后小队，是最后一批归巢族人。”
得到确切答复，古露恩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快得转瞬即逝。
全员归巢，甚好。
一锅端尽，省去后患。
远百不知死神已至，顺势加码拉拢，语气笃定，抛出核心权柄：“本座手下空缺两副队之位，一专职统筹族群外勤任务，二调遣中层精英族人，手握实权，你任选其一，即刻上任。”
权力、地位、兵权尽数奉上，这是鱼人族长能给到他的最高信任。
“不必了。”
一道清冷、淡漠、疏离，不含半分情绪、彻骨寒凉的男声，突兀在密闭大殿之内响起。
声音不属于殿内任何一人，空灵回荡，绕穹顶流转，穿透周遭黑暗，寒意直击神魂。语调平淡慵懒，却带着俯瞰蝼蚁的绝对上位者威压，击碎大殿所有温和氛围。
一十三位鱼人高层神色齐齐一僵，竖瞳骤然收缩，心神猛地一惊，尽数怔住。
大殿门禁封禁，廊道专人把守，外人绝无可能潜入大殿，这道陌生男声，从何而来？！
在一众鱼人错愕惊悚的注视之下，大殿中央光影微动，古露恩周身轮廓如同水雾般虚化、消散，皮肉衣袂化作细碎淡白光点，随风消融在幽蓝光晕之中，原地不留半点痕迹。
下一瞬，一道黑衣人影凭空凝练，稳稳伫立在古露恩原本站立之地。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黑衣料子泛着哑光冷泽，墨发随意垂落肩头，面容清俊白皙，眉眼极致平淡，一双墨眸，漫着刺骨冷意，目光淡淡扫过主位及两侧十三名鱼人高层。
周身无形威压轰然铺开，压得大殿空气凝滞，穹顶悬浮本源水珠剧烈震颤，蓝光忽明忽暗。
苏夜抬眸，视线缓缓扫过面色剧变的一众鱼人，薄唇轻启，声线冷冽低沉，一字一顿，清晰入耳：“你们躲在这里，藏得可真深，让我好找。”
看清这张面容的刹那，主位之上，一向沉稳城府、喜怒不形于色的鱼人族长远百，浑身鎏金鳞甲瞬间倒竖，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极致恐惧，从脚底深海鳞足，直冲头顶海晶冠，寒意浸透五脏六腑。
他脸色飞速煞白，血色褪尽，身躯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端坐座椅之上，连抬手运转力量的力气，都瞬间消散。
两侧十二名长老，看清来人样貌之后，亦是瞳孔崩缩，唇色惨白，浑身僵直，心底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们认得此人——苏夜。
他们损失一半的族人，逃到这里，都是拜他所赐。
在看到他后，所有鱼人还想着避开他，可没想到，这是他设的局，目的是为了找到他们。
鱼人高层现在的明白过来，已经晚了。